第275章 效忠谁(1 / 1)

羊角镇教堂内。

墙已经很旧了,屋顶有几块瓦颜色不同。

约瑟夫神父的书房就在教堂后侧。

屋子里只有一张旧书桌,两排木架,一盏油灯,还有靠墙堆着的几袋木炭。

财政署官员坐在桌前,法务院记录官站在旁边。

他们昨天来过一次,那时约瑟夫神父只说了一句话:

“请明天再来。”

财政署官员原本以为今天会看到推脱,或者一屋子满脸惊慌的教区执事。

但他没有想到,第二天清晨推开门时书桌上已经整整齐齐摆满了账本。

约瑟夫神父约四十多岁,头发里已经有些灰白。

他把最后一本账册放到桌上推到财政署官员面前。

“账都在这里。”

他又补充道:

“有些账我记的是铅笔。时间久了,字可能淡了些。”

财政署官员看着那一摞账本,法务院记录官低头写下:

羊角镇教区,约瑟夫神父主动提交教区五年账册。

财政署官员翻开第一本。

教堂屋顶修缮,三月七日,瓦片二十六块,木梁两根。

经手人:约瑟夫。

救济粥棚,冬月十二日至二十日,麦粉三袋,豆子半袋。

经手人:玛丽修女、镇东磨坊。

边境修缮材料,铁钉两袋、旧木板五车,送往北侧哨棚。

经手人:镇卫队长罗恩。

每一项都有日期,每一项都有经手人。

财政署官员一页一页翻过去。

另一本单独成册。

封皮上写着:圣战税。

里面有收入有支出,也有空白。

每一行后面都有一栏:

差额。

那一栏大多空着。

财政署官员合上账本,他抬头看着约瑟夫神父。

“你知道交出这些账本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交?”

约瑟夫神父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旧油灯。

灯芯有些短,火光微弱。

他伸手用铁签挑了一下灯芯,火苗照出他眼角的皱纹。

“我在这里做了十七年神父。”

“镇上的人每天早祷前,都要先去田里。”

财政署官员没有说话,法务院记录官的笔尖停在纸上。

约瑟夫继续说道:

“他们交圣税是因为怕。”

“怕教堂不给他们孩子做洗礼,怕死后没有神父念经。”

“怕被说成异端,怕别人看见他们不交就觉得他们不虔诚。”

他抬起眼。

“十七年。没有人因为爱女神,多交一袋麦子。”

油灯的火微微晃了一下。

约瑟夫把手放在圣战税账册上。

“这些账本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他们怕的证据。”

“我不替他们说话,谁替他们说话?”

……

早祷结束后,羊角镇教堂里没有人离开。

因为约瑟夫神父还站在讲台上。

平时这个时候,他会说一句愿圣光照耀你们,然后让镇民回去做事。

但今天他没有说。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坐在前排的老妇人抬起头,铁匠站在后排门边。

几个孩子靠在母亲身边,不知道为什么大人们都不动。

约瑟夫展开那张纸。

“我,约瑟夫。北境羊角镇教区神父。”

“已将本教区圣战税账目主动提交帝国财政署备案。”

教堂里安静下来。

有人下意识看向门口,担心那里会有教廷骑士冲进来。

约瑟夫继续念:

“我效忠的是光明女神的信仰,不是任何以女神之名行不义之事的人。”

他的手指收紧。

“如果效忠信仰要求我说出真相。”

“那我就说。”

纸张在他手里发抖。

教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屋顶缝隙里风吹过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前排那个老妇人站了起来,她双手合十朝约瑟夫弯下腰。

第二个人站了起来。

第三个人。

铁匠摘下帽子,磨坊主低下头。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眼睛红着。

约瑟夫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

他觉得这座小教堂比过去任何一天都安静,也比过去任何一天都要沉重。

早祷之后,他把声明贴在教堂门上。

浆糊是教堂厨房里熬的,味道有些发酸。

纸贴上去的时候边角被风吹起来。

约瑟夫伸手把它按平。

然后他转身回到讲台。

……

“这是分裂教廷!”

长桌上的茶杯震动。

几名主教抬起头。

科伦被捕之后,议会厅里的每一次争吵都比过去更刺耳。

强硬派主教脸色铁青:

“一个基层神父,竟敢当众宣布把圣战税账目交给财政署。”

“他是在承认王权可以审查教廷!”

年轻强硬派主教立刻说道:

“必须立刻开除他的教籍。”

“当众。”

“以儆效尤。”

有人低声附和,有人沉默。

年迈主教坐在长桌另一端,双手拢在袖中没有说话。

强硬派主教已经提起笔。

“起草开除令。”

书记修士有些迟疑,强硬派主教抬眼看他。

“写!”

书记修士只好低头铺开纸,有人忽然问:

“那派谁去送达?”

送达开除令,可不是把纸寄出去就算结束。

按照旧例需要教廷骑士护送并在教堂门前宣读。

可北境现在到处都是财政署官员、法务院记录官和王室骑士。

强硬派主教皱眉:

“自然派教廷骑士。”

年迈主教这时终于开口。

“然后呢?”

“你什么意思?”

年迈主教抬起眼。

“然后王室骑士拦住教廷骑士,这件事就从开除教籍变成武装摩擦。”

年轻强硬派主教冷声道:

“你是在替王室说话?”

年迈主教看着他。

“我在替教廷着想。”

长桌陷入沉默。

书记修士的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那份开除令最终没有写完。

……

羊角镇教堂外。

约瑟夫神父推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三名王室骑士。

为首的骑士队长向他行礼。

“约瑟夫神父。”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骑士队长回答:

“告知您一件事。”

他从怀里取出文书展开后说道:

“羊角镇教区目前受帝国枢密院《证人保护令》覆盖。”

“任何以教籍处分、教区处罚、私人威胁等名义干涉证人安全的行为,将被视为妨碍司法。”

约瑟夫沉默片刻:

“你们要在这里守多久?”

骑士队长把文书收回:

“直到枢密院认为不再需要。”

约瑟夫看向教堂门上的那张声明,纸角又被风吹起来了一点。

“如果他们真的把我开除教籍呢?”

骑士队长没有评价教廷内部事务,他只说道:

“那不能成为任何人带走您、拘禁您、伤害您,或威胁镇民作证的理由。”

约瑟夫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

这条消息比声明传得更快。

主教议会再度争吵起来。

年轻强硬派主教握着未完成的开除令,脸色难看。

“可以秘密派骑士夜里送达。”

“只要开除令宣读完成,他就不再是神父。”

年迈主教看着他。

“然后呢?”

年轻强硬派咬牙:

“王室不可能真敢抓教廷骑士。”

年迈主教缓缓说道:

“科伦也以为王室不敢抓主教。”

长桌旁没人接话。

年迈主教继续说道:

“你要派骑士就要想清楚。”

“如果王室骑士拦截教廷骑士,这件事会从开除变成冲突。”

“只要教廷骑士拔剑,那就是王室一直在等的东西。”

强硬派主教猛地站起:

“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做?”

年迈主教看着桌上那份开除令:

“你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先问问,还有多少个约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