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人民与帝国(1 / 1)

枢密院大议事厅。

清晨的风从王宫高处吹进来。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国王坐在尽头,帝国大公仍在右侧靠前的位置,加雷斯坐在大公身后稍远处。

大议事厅中央,教廷代表已经站了起来。

那名主教代理人手里拿着一卷纸,书记官站在一旁已经准备记录。

国王看向教廷代表问道:

“你有文书要呈交枢密院?”

教廷代表低头行礼:

“是的,陛下。”

“奉主教议会与圣光修道院共同决议,教廷今日向帝国枢密院正式呈交《勇者重选诏书》。”

长桌两侧响起动静。

商人席末端有人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小册子,财政署官员在整理另一摞账目副本。

法务院记录官甚至没有停笔只在纸上写下:教廷代表呈交《勇者重选诏书》。

教廷代表手指在文书边缘收紧,但他仍然展开文书开始宣读:

“昔日加雷斯受圣光托付,肩负讨伐魔王之使命。”

“然其入魔界、受魔食、近魔王、杀教士,心志已偏,圣光蒙尘。”

大公的眼神冷了下来,加雷斯坐在那里没有动作。

教廷代表继续念道:

“女神从未抛弃人类,圣光从未远离帝国。”

“昔日勇者加雷斯,因心志不坚,受魔界蛊惑,弃圣光而近黑暗。”

“故女神收回其眷顾,圣光修道院昨夜显现异象,指引真正勇者之名。”

长桌旁有人抬头。

那是一名老贵族。

他看了看教廷代表,又看了看国王,然后他没有说话。

教廷代表读完最后一行将文书合上。

“教廷据此宣布,加雷斯已不再是勇者。”

“教廷将重新选拔真正受女神眷顾之人,继续承担讨伐魔王、守护人类的使命。”

教廷代表抬起头。

他似乎想从长桌两侧看见一些熟悉的东西。

可他看见的只是沉默。

旁听席中,一名商人代表低声对身旁的人说道:

“重新选?”

“那之前那些税是给前一个勇者收的,还是给下一个勇者预支的?”

旁边的人立刻用胳膊碰了他一下,那商人代表闭上嘴,低头装作什么都没有说。

但那句话还是被附近几个人听见了。

教廷代表脸色更难看了。

国王坐在长桌尽头没有开口,过了片刻,他看向书记官问道:

“记录完了吗?”

书记官站起身低头说道:

“已记录:教廷呈交《勇者重选诏书》,宣称加雷斯已失去勇者身份,并将重新选拔勇者。”

“嗯,归入今日议程。”

教廷代表微微一怔,他连忙说道:

“陛下,教廷此诏书并非议程,而是圣光修道院对勇者身份的正式裁定。”

国王看向他说道:

“枢密院收到的文书都会归入议程。”

教廷代表张了张口说出话来。

这时,艾德里安爵士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已经封好的文书。

“陛下,王室亦有提案提交枢密院。”

国王说道:

“宣读吧。”

艾德里安转身面向长桌两侧,书记官立刻换上一张新的记录纸。

艾德里安展开文书:

“王室提案。”

“关于重新界定勇者身份、职责与帝国备案程序。”

大议事厅里空气一凝。

教廷代表转头看向他,艾德里安继续念道:

“第一,勇者之称号涉及帝国军事、边境安全、民众动员、税赋征收及对外战争名义,不得再由任何单一教会机构单独认定。”

长桌一侧有几名旧贵族抬起眼。

艾德里安继续说道:

“第二,凡自称勇者被宣称为勇者,或以勇者名义征召者,须经帝国枢密院备案。”

“未经备案,不得以勇者之名在帝国境内征收税赋、调动武装、动员民众或要求地方领主提供军事协助。”

教廷代表的脸色骤然变了。

“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打断了宣读,艾德里安终于看向他。

“教廷代表可在我宣读完后提出异议。”

“这是亵渎!”教廷代表压着声音说道:“勇者是女神选中的人,不是枢密院任命的官吏。”

艾德里安平静回答:

“提案中没有写枢密院任命勇者。”

“提案写的是,勇者若要在帝国境内行使权力,须经枢密院备案。”

教廷代表还想开口,国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一下。

艾德里安继续宣读:

“第三,勇者之职责,首在保护帝国子民之生命、财产与基本安宁。勇者不得被任何机构要求执行与帝国子民安全相冲突之命令。”

“若指令与帝国子民安全发生冲突,勇者有权拒绝执行,并可向枢密院及法务院备案说明。”

书记官写到这里时笔尖微微停顿。

教廷代表死死盯着艾德里安。

旁听席后排有商人代表低声说道:

“这就是说,以后不能拿勇者名义随便收钱了?”

另一人低声回道:

“也不能拿勇者名义随便让别人送粮。”

两人说完后同时闭嘴,艾德里安继续念道:

“第四,勇者可由信仰所启示,可由战功所证明,可由人民所承认。”

“但凡其行动发生于帝国疆域之内,其职责最终须受帝国法度约束。”

“勇者不是任何机构的私剑。”

“勇者,为帝国人民之勇者。”

大议事厅里忽然安静得极深。

帝国人民之勇者。

书记官写下这几个字时速度很慢。

不是因为他不会写,而是因为他知道这几个字会被留在枢密院档案里。

很多年后也许有人会翻开这一页,也许那时他们已经记不清今日长桌旁坐着谁。

但他们会看见这句话。

勇者,为帝国人民之勇者。

教廷代表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当然听懂了。

王室这是要从法理上把勇者制度从教廷手里拆出来。

过去教廷宣布谁是勇者,谁便能拿着神意走遍帝国,而现在王室要把这件事写进帝国法度里。

教廷可以说女神选了谁,但若想让这个人动员帝国,就必须经过帝国自己的桌子。

教廷代表终于开口:

“陛下,这是对女神权柄的僭越!”

国王看着他说道:

“这是对帝国权责的理清。”

教廷代表声音发紧:

“勇者若不听从教廷,如何讨伐魔王?”

长桌右侧一名旧贵族忽然开口:

“听从教廷的勇者,前几个月差点被你们关在修道院里重修圣典。”

教廷代表猛地看过去,那名旧贵族垂着眼不再说话。

旁听席传来一阵骚动。

国王没有制止。

艾德里安将文书合上:

“王室提案宣读完毕。”

国王看向长桌两侧说道:

“枢密院可议。”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一名财政署官员先开口:

“财政署支持备案条款。”

“勇者名义曾多次被地方教区用于圣战税补核、军粮捐与临时运输征收。若不明确备案程序,财政署无法区分合法动员与地方滥收。”

法务院记录官随后说道:

“法务院支持职责条款。”

“勇者若可被单一机构直接调令,则一旦涉及民事伤害、地方武装冲突及越境事件,责任归属不明。”

旧贵族席中有人皱眉,也有人低声道:

“责任归属不明,最后倒霉的总是领地。”

旁听席中商人代表们互相交换眼神。

他们没有发言权,但表情已经说明很多东西。

教廷代表看着这一切忽然意识到,这张桌子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只要听见女神之名便会自动后退。

他们开始问钱从哪里来、兵由谁调、责任算在谁头上、税由谁备案。

勇者听谁的命令,又保护谁。

这些问题很琐碎,很世俗,也很可怕。

因为神圣的叙事最怕被拆成一条条可记录审查追责的条文。

国王看向大公问道

“帝国大公,你有什么意见?”

大公抬起眼回应到:

“臣,支持王室提案。”

他的声音很稳。

“勇者若要保护帝国,就必须先知道自己保护的是谁。”

“若勇者只听命于教廷,那么他保护的是教廷。”

“若勇者保护人民,那么他便应当被帝国人民看见,被帝国法度记录。”

教廷代表冷声道:

“你是在为你的儿子开脱。”

“我是为了帝国的未来。”

长桌上有人低下头。

书记官依旧在写,国王的目光最后落到加雷斯身上。

“加雷斯。”

加雷斯站了起来,大议事厅里所有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

书记官换了一张纸,加雷斯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我曾经以为勇者是被女神选中的人。”

“以为剑代表神意。”

“我也曾经以为只要我握着剑,往教廷指给我的方向走就是在保护世界。”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走了很多路。”

教廷代表的脸色一点点阴沉,加雷斯继续说道:

“我站在魔界边境,看见教廷修士把匕首藏进袖口的时候,我才明白一件事。”

“勇者不是听命于谁的剑,勇者是挡在弱者前面的人。”

书记官低头一字一字把它写进枢密院记录。

勇者不是听命于谁的剑,勇者是挡在弱者前面的人。

加雷斯继续说道:

“如果教廷认为我不再是他们的勇者,我接受。如果女神真的收回了对我的眷顾,我也接受。”

“但那天晚上有一个孩子推开门,匕首在他面前亮起来,我拔剑。”

“以后若再遇见这样的事,我仍然会拔剑。”

他低头行礼。

“我的话说完了。”

加雷斯回到座位,教廷代表站起身:

“陛下,教廷必须严正抗议!此提案意图将神圣使命世俗化,将勇者降格为帝国官僚体系下的工具,这本身就是对圣光传统的破坏!”

艾德里安站起身回应道:

“教廷代表的抗议,书记官可记录。”

书记官抬笔,艾德里安继续说道:

“但此次提案属于王室立法范畴,涉及帝国境内军事动员、税赋征收与公共安全备案程序。”

“若教廷认为该提案侵犯教廷权利,可在法定期限内向法务院提交正式异议。”

教廷代表死死盯着他,艾德里安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在法务院受理并作出裁定前,枢密院可继续推进立法程序。”

教廷代表的手按在桌面上,可他无法反驳。

因为这是程序。

国王看向书记官:“记录表决。”

书记官写完最后一行,站起身念道:

“王室提案《勇者身份备案与职责界定案》经枢密院多数支持,进入立法程序。”

“教廷抗议记录在案。若有异议,依帝国法务程序提交。”

“勇者职责初步界定:保护帝国子民,不得作为任何单一机构之私属武力。”

笔尖落下,墨迹慢慢渗进纸面。

国王坐在长桌尽头看着那张刚写完的记录,教廷代表站在原地脸色灰白。

长桌尽头,国王宣布到:

“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