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给父亲的信(1 / 1)

往南的路比来时安静很多。

加雷斯和伊丽丝沿着旧路往前走。

这条路他们走过一次。

那时候他们混在几十个难民中间,身上带着泥、灰和不属于自己的名字。

现在他们反向而行。

身后是魔界边境营地,前面是人类帝国。

伊丽丝抱着法杖走在加雷斯身旁没有说话,加雷斯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的脚步踩过旧路上的泥,偶尔会踩到被车轮压出来的浅沟。

路旁还能看见一些难民当时留下的痕迹。

加雷斯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他们离开营地并不远,可又像已经隔了很久。

他们走到一处低坡旁时加雷斯停了下来。

路边有一个浅坑。

坑已经被风吹平了一些,上面压着几块石头。石头只是被人随手找来压住土。最边上的一块已经被雨水冲松,斜斜滚到一旁。

加雷斯看着那个浅坑。

他记得这里。

当时那个老人没能走到营地,他们把老人埋在这里,只有几块石头压在土上。

那时候所有人都只是往北走,只是想活。

加雷斯走过去,蹲下身把那块快要滚落的石头捡起来。

石头上沾着湿泥,很冷。

他用手把土稍微压实,又将石头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伊丽丝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

风从南边吹来,吹过浅坑上方,又继续往北走。

加雷斯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们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那里。”

“嗯。”

加雷斯站起来。

他看着那几块石头,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转身。

两人继续往南走。

……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一块背风的石头旁停下。

这里离边境营地已经有一段距离,但还没真正进入人类帝国巡逻范围。

远处荒地起伏,旧路从低坡后绕过去。

伊丽丝坐在石头上看着南方,她看了很久忽然问道:

“你打算怎么跟你父亲说?”

加雷斯正在整理东西,他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了一路,从离开营地开始他就一直在想。

该怎么说,该说多少,该从哪里说起。

说自己在魔界待了一个月?

说自己用假名盖伦在二号工地修路?

说自己见过魔王站在课堂门口,问孩子有没有饿着?

说自己杀了一名教廷修士?

还是说,那个修士越境潜入营地想杀一个半夜出门的难民孩子?

加雷斯沉默了很久。

伊丽丝没有追问,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南方。

加雷斯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又取出一支短笔。

他把纸铺在膝上低头看着空白处。

风吹过来,纸角轻动一下,加雷斯用手按住。

过了很久,他才落下第一行字。

父亲:

笔尖停住。

只是这两个字就比他想象中更难写。

他从小到大给父亲写过很多信,那些信里总有很多确定的词。

父亲也总会回信。有时严厉,有时简短,有时只告诉他不要让家族蒙羞。

加雷斯以为自己知道该如何面对父亲,可现在他忽然又不知道了。

伊丽丝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南方。

加雷斯低下头继续写。

父亲:

我正在从魔界边境往南走。

在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我还没有回到帝国境内。请原谅我没有等到回府以后再向您说明,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会比我本人更早传到您耳中。

我不希望您第一次听到这些,是从教廷、王都,或者别人口中。

加雷斯写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着那行字觉得胸口轻了一点。

然后他继续写:

过去一个月里,我在魔界边境营地生活。

我没有以勇者身份进入那里。

我被分到公路修建组在二号工地做工。最开始我搅水泥,后来铺路基。我手上磨破过,也被工头骂过。那里的工头说,路不是想出来的,是修出来的。

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魔界修路。

加雷斯停下来看着纸上的字。

他没有写得太快。

因为他不想把这封信写成辩解,也不想把它写成控诉。

他只是想让父亲知道,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他继续写下去:

我在那里看见了难民。

他们从南边来,许多人和我们一样曾经以为魔界是绝路。但他们到了那里以后却发现完全不一样,在那里甚至于难民的孩子都可以进预备班学识字和算术。

这些事情并不完美,也不轻松。

魔界仍然贫穷,但我必须告诉您,它不是教廷壁画里的样子。

我见过魔王。

我第一次见她时,她站在预备班门口。

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魔王。

我不能说她是教廷口中的好人或恶人,我如今也不想用那样简单的话来判断她。

我只能说,她不是教廷画里的那个影子。

风又吹过纸面,加雷斯用手中压住纸角。

伊丽丝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也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知道加雷斯在写什么。

他们都要回去面对原来的世界。

加雷斯是大公之子,是勇者。

而她是教廷法师。

有些话总要有人先写下来。

加雷斯继续写:

几日前,教廷巡逻队抵达魔界边境线外。

其中一名修士私自越境深夜潜入边境营地。他带着匕首想杀害难民木屋附近的孩子。

我看见了,所以我拔剑杀了他。

这件事是真的。

我不会否认,也不会推给任何人。

那名修士死在魔界土地上,死在我的剑下。

但父亲,我希望您先知道,他不是死在圣战中,不是死于魔族伏击。

他死时手里拿着匕首,面对的是一个半夜出门的难民孩子。

而我只是看见孩子要被杀,于是冲了过去。

如果这件事需要有人负责,那个人便是我。

加雷斯写到这里手停了很久,墨迹在纸上慢慢干。

加雷斯闭了闭眼,然后继续写:

父亲,我知道这封信会让您愤怒,也可能会让您失望。

我曾经相信教廷告诉我的一切。

我曾经以为勇者的剑只需要指向魔王。

但我亲眼走过难民走过的路,亲手修过魔界的路,见过他们怎么工作,也见过教廷的人如何想用难民的血制造证据。

我无法再装作自己没有看见。

我准备回去。

我会以您的儿子、帝国大公之子,以及勇者加雷斯的身份承认这件事。

我不会请求您替我遮掩。

但我希望您在别人告诉您之前,先从我这里知道。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加雷斯写到这里笔尖停住。

他看着最后那行字,过了很久才补上一句:

如果您仍愿意见我,我会亲自向您说明一切。

您的儿子,

加雷斯。

他把笔放下,纸上墨迹还没有完全干。

加雷斯低头看着那些字,伊丽丝终于转头看向他。

她轻声说道:

“写完了?”

“嗯。”

“要送去哪里?”

“大公府。”

伊丽丝点了点头,又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加雷斯看着那封信低声说道:

“我不知道。”

他说完拿起纸轻轻吹了吹,等墨迹干透后将信折好。

“但他不用从别人嘴里听到我的事。”

……

傍晚前,他们在旧路旁等到了一个跑商道的亚人少年。

那少年身形瘦小,耳朵尖长,身边站着一匹矮马,马背两侧挂着小包。

他常在魔界边境和人类帝国边缘的小商路之间跑,替商人和小村送一些不那么显眼的东西。

他看见加雷斯和伊丽丝时有些警惕,加雷斯没有靠太近。

他只是站在路边把折好的信举起来。

“我想托你送一封信。”

少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伊丽丝手里的法杖。

“送到哪里?”

“帝国西境,大公府。”

“大公府?”

“嗯。”

“那可不近。”

“这我知道。”

少年打量加雷斯,他的目光在加雷斯的剑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你是什么人?”

加雷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道:

“这封信上写着。”

这让少年更加警惕,伊丽丝这时轻声说道:

“只是送信而已,不需要你替他解释什么。交到大公府门房,或者府外负责收信的人手里就可以。”

少年看了她一眼。

“万一他们问我是谁给的呢?”

加雷斯说道:

“你可以说,是路上一个从北边回来的年轻男人。”

“这听起来很容易惹麻烦。”

加雷斯从身上摸出几枚银币,那是他身上仅剩的银币。

他把银币放在掌心里。

“这些够吗?”

少年看着那几枚银币眼睛动了一下。

“如果我路上被查呢?”

“那你就说不知道。”

“可如果他们不信呢?”

加雷斯看着他:“那就把信丢掉。”

少年愣住,加雷斯继续说道:

“你要知道,你的命比这封信重要。”

少年看了他很久,也许是这句话,也许是那几枚银币。

最后,少年伸手接过银币又接过信,他把信塞进马背内侧的小皮袋里用绳扣扣紧。

“我会尽量送到。”

“谢谢。”

少年牵了牵缰绳,他看向南方。

“如果运气好,信会比你们快个十天半个月天。”

“那就够了。”

少年没有再多问。

他翻身上马沿着旧路往南跑去,马蹄声起初很清楚,后来慢慢远了。

加雷斯站在路边看着那个身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低坡之后。

伊丽丝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仍然看着南方。

过了很久她才说道:“你以前不会这样。”

“我以前是哪样?”

“先告诉别人。”

加雷斯没有回答。

以前他习惯先做,他曾经觉得自己不需要解释。

因为勇者的路天然是正确的。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

路不是天然正确的。

路要一段一段修,信也要一字一字写。

加雷斯看着南边说道:“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做的是对的,就不需要先告诉谁。”

伊丽丝轻声问:“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每件事是不是都对。”

他看着信使离开的方向,伊丽丝没有再说话。

天色慢慢暗下来。

旧路在他们脚下往南延伸。

勇者还走在路上,但消息会比他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