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袭——!”
城墙上炸了锅。
火把一簇接一簇燃起,垛口后面黑压压挤满了人头。
刀鞘碰撞声、弓弦绷紧的嘎吱声响作一团。
“弓手就位——放!”
嗖嗖嗖——
箭矢如骤雨般倾泻而下。
城下百米外。
百余面木盾齐刷刷抬起,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盾墙。
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密密麻麻插满了盾面,像瞬间长出了一层倒刺。
毫发无伤。
秦峥策马立于盾墙之后。
他抬起头,目光跃过垛口,落在城墙上那片拥挤的人头中间。
“郭南山——”
三个字像铁锤砸在石板上,压过满城的嘈杂。
“出来见我!”
声浪滚滚,在石门县上空炸开。
城墙上,前排几个士兵被这一声暴喝震得耳膜嗡鸣,下意识退了半步,撞得身后同袍一阵踉跄。
没人说话。
但攥着弓臂的手全都紧了几分。
严锋策马立在秦峥身侧,抬头望着城墙上越来越多的火把,瞳孔微凝。
他终于明白了。
秦峥此刻,根本不是单纯的战前叫阵。
而是在拉仇恨!
他是要把整座石门县的注意力,全都拽到东城门来。
如此一来,南北两侧——
彻底空了。
这便是信号!
严锋转过头,望向南北城墙的方向。
夜色浓稠,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
周大壮率领三百特攻营,正贴着城墙的阴影,悄无声息的往上攀。
就在这时。
城墙上,士兵们忽然像潮水般往两侧分去。
一道铁塔般的身影从人群甬道中走出来。
郭南山。
身高八尺,膀阔腰圆,披一件玄铁重甲。
剃的精光的头顶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拉到后颈。
他往垛口前一站。
七品武师的气机如实质般铺开,垛口上几支火把被压得火焰一矮。
他低头,目光落在城下那道策马而立的身上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眼底的光却更冷了几分。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骨头,“也配叫老子的名字?”
秦峥微微仰头,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郭南山。你千里迢迢跑到我黑山军的地盘上,不就是想要铁矿吗?”
郭南山眉梢微挑。
黑山军?
他确实没想到——
能灭了平阳府三千兵马、占了清河县的,居然是这么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石门县什么时候成黑山军的地盘了?”
他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不过——本帅倒是没想到,黑山军的大帅,居然是个毛头小子。”
秦峥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手腕轻转,刀尖遥遥指向垛口。
“矿就在我手里。”
“想要——”
他盯着郭南山,一字一顿。
“下来拿。”
城墙上骤然一静。
郭南山脸上的横肉拧了拧。
他双手撑在垛口上,身子略微前倾,居高临下的打量着秦峥,像一头老虎在审视一只冲它龇牙的野狗。
“激将法?”
他笑了,“老子纵横青崖州十几年,什么伎俩没见过。雕虫小技!”
他偏了偏头,对身旁副将冷冷吐出两个字:“备弓!”
副将抱拳转身,抬手打了个手势。
弓箭手再次拉满弓弦,箭尖齐刷刷对准城下。
秦峥岿然不动。
他语气忽然变得极其随意,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郭南山,你可以继续当缩头乌龟。”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身后严阵以待的军阵。
“黑山军就在这困着,清河县离这儿不过八十里,补给充足,耗上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他收回手,重新按住刀柄。
“不过——你别忘了,平阳府也盯着这座铁矿。若是在此处耽搁太久,被朝廷截了胡——”
他嗓门陡然一沉。
“你兴师动众率军来此,可就成了笑话了。”
话音落地。
郭南山脸上的横肉一拧。
若真在这里耗太久,真有可能被朝廷从背后捅了刀子,抢了矿——
那天火军就真的沦为青崖州的笑柄了。
他眯起眼,盯着城下那张年轻的脸。
“那你想怎么办?”
秦峥嘴角那抹弧度缓缓加深。
“很简单。”
他抬起手,刀尖指了指郭南山,又反手指了指自己。
“你我一战。七品对七品。”
然后刀锋一转,“至于攻城——交给各自麾下的弟兄。生死有命!”
他收回刀,往身侧一横。
“如何?”
郭南山没有立刻回答。
单挑?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居然敢跟他单挑。
十几年来,他未尝一败。
同级别的武者,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没经历过真正生死搏杀的废物。
眼前这个人,同样不会是例外。
至于攻城——
他扫了一眼城下那数百人的军阵,嘴角扯出一抹轻蔑到骨子里的笑。
五千对几百。
哪怕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杂碎活活淹死。
送死。
纯粹的送死。
“好!”
他单手在垛口上一撑,整个人如一头俯冲的鹰隼般跃下城墙。
七品罡气在他周身炸开,双脚落地,地面龟裂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纹。
他缓缓直起身,抬手。
城墙上抛下一柄大戟,戟身漆黑,戟刃在月光下翻过一道血槽幽深的暗光。
五指扣住戟杆,戟尾重重砸在地上,炸开一个半尺深的坑。
秦峥看着他,唇角微扬,转瞬即逝。
鱼儿,上钩了。
他勒紧缰绳,调转马头。
与严锋错身而过的瞬间,他微微侧过头,递过去一个只有两人能懂的眼神。
这里交给你了。
严锋瞳孔微凝,随即重重点头。
“郭南山——”
秦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铁塔般的身影,语气平淡:“不怕有埋伏,那就跟上。”
说完,双腿一夹马腹,策马朝旷野深处驰去。
郭南山冷哼一声,倒提大戟,大步跟上。
每一步踏出,地面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速度竟丝毫不比奔马慢。
严锋望着两人消失在夜色深处,苦涩一笑。
他倒是没想到,局势会发展成这样。
两军交战,主帅先单挑去了。
但他来不及多想。
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在火把映照下翻过一道寒芒。
“黑山军——”
他猛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踏了两下,重重砸在地上。
“攻城!!”
话音未落。
二牛已拔出铁刀往前一指:“刀盾营——推进!”
盾墙齐刷刷往前压去。
刀盾兵弓着腰,推着三架登墙云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只不过——
箭矢如暴雨般落下。
别说攀登城墙,哪怕是稍微露头,恐怕都足以被射成筛子。
就在这时。
城墙上忽然炸开一片惨叫。
天火军副将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城墙南北两侧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冒出了数百道身影。
他们手中的铁刀在火把下翻着冷光,从背后撞进了弓箭手的阵列。
周大壮冲在最前面。
他铁刀横扫,一刀便劈翻了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弓手,嘶吼道:
“特攻营——杀!”
城墙上的天火军弓箭手正全神贯注的朝城下射箭,根本没有防备身后。
第一波冲击便将他们的阵脚彻底打乱。
城墙地方狭窄,天火军虽人多,却无法全部涌上城头。
最前排的弓箭手被挤在垛口和身后的同袍之间,连转身都困难,更遑论抵抗。
特攻营人数虽少,却像一把刀插进了天火军最薄弱的后背。
惨叫声此起彼伏。
于此同时。
城内。
一条昏暗的巷子里。
刘疤子蹲在墙角,嘴里叼着根草茎,竖着耳朵听城墙上的动静。
惨叫声从城墙上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然后,他听到了周大壮那声嘶吼。
“特攻营——杀!”
刘疤子呸的吐掉草茎,刀疤脸上炸开一层压都压不住的狞笑。
“他娘的——原来这就是命令!”
他霍然起身,拔出腰间铁刀。
身后,巷子深处亮起两百双眼睛。
那些伪装成脚夫、商贩、农户的黑山军弟兄,从藏身的暗处走了出来,手中的铁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刘疤子刀锋一指城门方向。
“弟兄们——杀敌!”
他的声音如惊雷般在石门县城内炸开。
“开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