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3章 你可愿,为县令大人做事?(1 / 1)

“出兵?”

周怀明搁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掀起眼帘。

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厌倦。

“灭了他们,然后呢?”

钱师爷躬着的身子微微一僵。

“能杀赵山豹,对方至少也是八品。”

周怀明的声音不急不缓,“黑风岭易守难攻,出兵,县兵要死多少人?”

“老爷英明。”

钱师爷的腰弯的更低了,“贸然出兵,胜负难料。”

“胜负?”

周怀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嘴角刚扯起来就收了回去。

他搁在桌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并未说话。

在他看来——

这根本就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赢了,是自揭其短,让府衙追问反贼从何而来。

输了,更是一场灾难。

那不是功,是疤。

这顶乌纱帽,弄不好都得先飞了。

他不怕事。

但——

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那赵山豹那边……”钱师爷试探着问。

“赵山豹?”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声音淡漠的像在说一条死了的狗:

“武者,说到底不过是一群空有蛮力的匹夫罢了,这天下,从来不是靠拳头打下来的——是靠脑子!”

“赵山豹好用的时候,是条狗,死了,那就是块烂肉。”

“烂肉,不值得本官费心。”

钱师爷连连点头:“是、是,老爷说的是。”

周怀明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那张白净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若有所思的神色。

“不过——”

“这条狗,虽然不怎么听话,但总归是用顺手了。”

“如今黑风寨没了,本官需要一条新狗。”

钱师爷心领神会,往前凑了半步:“老爷的意思是——”

“明天,你去一趟黑风岭。”

周怀明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阴恻恻的分量。

“去看看,端了赵山豹的,到底是什么老头。”

“如果是个聪明人,肯乖乖听话——赵山豹能拿到的,他也能拿到,甚至更多。”

他顿了顿,那双蛇眼微微眯起,烛火在瞳孔深处跳了跳。

“若是不听话……”

他没有说完。

但钱师爷已经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

那是杀意。

冷的,锐的,像一把藏在袖子里、淬过毒的匕首。

“小的明白。”

钱师爷躬身,声音压低了几分,“明天一早,小的就动身。”

“嗯。”

周怀明靠回太师椅,闭上了眼睛。

“钦差那边,什么情况?”

钱师爷神色一紧,压低声音道:“回老爷,小的按您的吩咐,备了一箱金银、两对玉璧、四匹蜀锦,送到了驿馆。”

“哦?”

周怀明睁眼,语气淡淡,“收下了?”

“全退回来了。”

钱师爷的声音有些发干,“连箱子都没开,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周怀明的手微微一顿。

沉默片刻,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不是笑,是冷笑。

“有意思。”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语气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看来,这位钦差大人的胃口,很大啊。”

钱师爷小心翼翼的觑着周怀明的脸色:

“老爷,要不要再备一份更厚的?”

“不必。”

周怀明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腹前:

“胃口大的人,不是用东西砸的,是等他开口。”

他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这位钦差是位清官。

清官?

这世道,哪还有这种东西。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嘴上喊着两袖清风,背地里比谁都贪。

不过是把价码抬得高一点,再高一点,装出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等着你主动往上加。

这套把戏,他太熟悉了。

所以,退礼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位钦差图的,不是钱。

图钱的人好打发。

不图钱的——

周怀明眼底的光沉了几分。

“老爷的意思是……”钱师爷试探着问。

“等。”

周怀明的声音像蛇在草丛里滑过,轻而冷:

“我倒要看看,这位钦差大人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是他想吃我,还是我吃他!”

……

翌日,晌午。

黑风岭的日头被薄云遮了大半,山风从寨墙上掠过,带着几分残留的凉意。

新兵们天不亮就下了山。

每人都揣着几两碎银,背着干粮,三五人一组,沿着山道往各自熟悉的村子去了。

最终结果如何,秦峥并不担忧。

这世道,老百姓能活下来已经是拼尽全力。

能吃一顿饱饭,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

加入黑山军,不但能吃饱,还能让家人过得好一点——

谁会拒绝呢?

此时,石屋里。

二牛盘膝坐在铺了干草的石板上,双目紧闭,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丹田里那一缕气正缓缓沿着经脉游走。

秦峥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一缕内劲探入。

数息后。

他收回手,嘴角微扬:“有进步,照这个速度,三五日便能尝试冲击经脉,正式踏入武道了。”

二牛睁开眼,脸上先是浮起喜色,随即又泛起一层不安。

他搓着粗糙的手指,声音发闷:

“上位,俺是不是太慢了?您亲自教,俺都练了这么久……”

“你以为武道是喝水?咕咚一口就灌下去了?”

秦峥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摸不到门槛。”

“你已经感应到了气,就差临门一脚了,别急,保持平常心。”

二牛看着秦峥平静的眼神,喉结滚了滚,重重点头:

“俺知道了。”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石头小跑过来,有模有样的抱拳行礼:

“秦大哥,有人来了,姓钱,自称是清河县衙的师爷,说有要事见你。”

秦峥眉梢微挑。

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赵山豹死了,周怀明坐不住了。

“让他进来。”

他整了整衣襟,朝聚义大厅走去。

大厅是黑风寨留下的,一张宽大的虎皮大椅正对大门。

谈不上气派,但足够宽敞。

秦峥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手指缓缓叩着扶手。

片刻后。

三道身影跨进了门槛。

当先那人五十来岁,走路时下巴微扬,目光扫过大厅时带着不加掩饰的挑剔和轻慢。

身后跟着两个挎刀的汉子,身形粗壮,满脸横肉。

钱师爷在厅中站定。

视线落在秦峥脸上时,明显怔了一瞬——

这么年轻?

眼前这人看着不过弱冠之年,身形修长,倒像个读书人,不像悍匪。

不过年轻又如何?

说到底,不过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寇。

钱师爷定了定神,挺直腰杆,双手负在身后,下巴抬得更高了几分。

“你——就是这里的大当家?”

那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下人说话。

秦峥看着他。

没有起身,没有拱手,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是。”

就一个字。

钱师爷眉头微皱。

这态度,让他有些不舒服。

但他没有发作——

他代表的是县令,是朝廷,跟一个山野村夫计较,失了身份。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理所应当的倨傲:

“我今日前来,是奉县令大人之命,跟你谈一笔买卖。”

秦峥嘴角勾了勾,眼底却没有笑意:“什么买卖?”

钱师爷缓缓踱了半步,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你能端了黑风寨,说明有几分本事。县令大人向来惜才,特地让本师爷来问问——”

他顿了顿,把后面几个字咬的格外清晰:

“你可愿,为县令大人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