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何平的百日宴。
余姚姚没有大操大办,只摆了四桌。正堂两桌坐的是何府自家人,偏厅一桌坐的是黄麒英、梁铁海、郭海蛟、方世宏这些老朋友,另一桌留给了十三行的伍秉鉴——老爷子八十三岁了,很少出门赴宴,但何平的百日宴他亲自来了,拄着拐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绸长衫,进门就塞给林函一个红纸包,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给娃娃压岁。林函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小金镯子,分量不轻,镯子内侧刻着“平安”二字。
“伍老爷子,这太贵重了。”林函连忙推辞。
“拿着。”伍秉鉴拄着拐杖在主位上坐下,摆了摆手,“老朽活了八十三岁,送出去的金镯子没有一百对也有八十对,不差这一对。这孩子早产两个月还能养得这么好,是个有福气的。有福气的孩子,配得上金镯子。”
林函看向何成局,何成局点了点头。她这才把小金镯子收下,低头对襁褓里的何平说了句“何平谢谢伍爷爷”。何平当然听不懂,但她的小手无意间抓住了金镯子上系的红绳,攥得紧紧的。
百日宴的菜是周巧儿一手操办的。她凌晨寅时就起了床,带着两个帮厨丫鬟在灶房里忙了整整四个时辰,做出四桌十八道菜——白切鸡皮滑肉嫩,蘸料是用沙姜和葱油现调的;红汁叉烧肥瘦相间,蜜糖刷了三遍,咬一口能拉出丝来;清蒸石斑鱼是郭海蛟昨天从码头上现挑的,出水不过三个时辰,鱼肉鲜甜得不用放姜;红烧鲍鱼焖了两个时辰,鲍汁浓稠得能挂在勺背上。还有何成局最爱吃的红烧肉——周巧儿炖了一整个上午,五花三层,肥而不腻,瘦而不柴,何安一个人就吃了三块。
“巧姨,还有红烧肉没有?”何安端着空碗站在厨房门口,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
“没了!”周巧儿在灶台前翻着锅铲,头也不回,“四桌人,十八道菜,我一个人两只手,能做出这些已经是神仙保佑了。你再去桌上看看有没有剩下的——算了,你小荷姨今天穿的灰鼠色褙子,袖口新绣的回字纹还没给别人看过呢,你帮我去叫小荷姨来端菜。”
何安转身跑了。片刻后沈小荷从偏厅走进厨房,手里拿着何安的空碗,柔声问有什么要帮忙的。周巧儿把锅铲往她手里一塞,说帮忙把这锅青菜炒了,自己要盛饭。沈小荷接过锅铲站在灶台前,动作虽不如周巧儿娴熟,但也是有模有样——她平时不做饭,但周巧儿忙不过来时她总会来搭把手。两个人一个盛饭一个炒菜,灶房里热气蒸腾,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正堂里,何成局端着酒杯站起来,朝四桌人举了一圈。他说何平这孩子来得不容易——林函早产两个月,太平军攻城,黄老掌门病危,杨云贵派刺客,一桩接一桩。何平满月那天他在城头上打退了太平军的攻城,回府时孩子已经睡了。今天百日宴,总算是太平了几天。这杯酒敬在座各位,谢大家在这乱世里还愿意来何府吃顿饭。
方世宏哈哈大笑,站起来跟他碰杯,说等太平军彻底完蛋了,他要在伶仃洋上摆一桌比这个还大的。黄麒英坐在旁边没有站起来,他今天精神尚可,端着一杯参茶代酒,跟何成局碰了一下,说飞鸿这几天剑法又有长进,“仙人指路”那一招的手腕总算不僵了。何成局问他是不是又让飞鸿加练了,黄麒英说没有,他自己加的——自从上次在何府演武场上被林青夸了一句“拳法有进步”,这孩子就发了狠,每天练到月上柳梢才肯收剑。
“林青夸他?”何成局微讶,“林青会夸人?”
坐在另一桌的林青听见了,没有回头,只是夹了一块叉烧放进碗里,淡淡说了句:“他拳打得确实比上个月好。”
何安立刻接话:“青姨!那我呢?我马步扎得有没有进步?”
林青看了他一眼,说还行。何安立刻笑得跟偷吃了蜜糖似的。黄飞鸿在旁边默默夹菜,但何成局注意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孩子嘴上不跟何安争,心里其实很在意林青的评价。十岁的孩子,最在乎的就是自己尊重的大人怎么看自己。林青虽然只是何府的安全巡护,但她武功高、话少、从不轻易夸人,在两个孩子心目中,她的一句“还行”比别人的十句夸奖都值钱。
彭幼楚今天穿着一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头上插着何成局送的那对白玉耳坠。她坐在春香楼出身的七房妾室那桌,跟柳如烟、唐玲、刘惠珍、苏筱、张颜坐在一起。张颜今天在席间点了一炉自己新调的香,清甜不腻,林函说这香好闻,坐月子时闻了那么久的药味,鼻子都快坏了。张颜说这香是特意调的,加了桂花和蜂蜜,适合百日宴这种喜庆日子,回去再调一炉给她送到房里去。
刘惠珍夹了一块清蒸石斑放在彭幼楚碗里,说过了三十岁生辰的人得多吃鱼,补脑子。彭幼楚说她脑子又没坏,刘惠珍说没坏也得补。彭幼楚笑着把鱼吃了,又给刘惠珍夹了一块红烧肉。柳如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抿嘴笑着,低头喝汤。
何成局端着酒杯走到偏厅。伍秉鉴坐在主位上正在跟梁铁海聊冶铁铺子的生意,说梁家的铁矿石库存不够的话他可以帮忙从澳门进一批洋铁,虽然价格比闽铁贵但含硫量低,铸造火炮不易炸膛。梁铁海说谢伍老爷子,但梁家冶铁炉用的是特制的模具,只适配闽铁的含硫量,换成洋铁需要重新调试模具,至少半个月。他眼下最缺的不是矿石,是时间。伍秉鉴点了点头,说那就先按你的意思办,矿石的事随时可以来找他。
何成局在旁边坐下,对伍秉鉴说上次那三批暹罗米已经全部进仓了,广州城粮仓的储备从两个月延长到了三个月。伍秉鉴摆了摆手说不算什么,然后又加了一句——“何大人,老朽做了一辈子生意,见过跟洋人做生意的,见过跟朝廷做生意的,见过跟江湖做生意的。能把这三桩生意做到一桌席上的,你是第一个。”
何成局端起酒杯敬了老爷子一杯。伍秉鉴端起参茶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又说了一句话让何成局心头一震——“打完仗,老朽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不急,等你忙完这一阵再说。”
何成局想问是什么事,但伍秉鉴已经转头跟郭海蛟聊起了码头上的货物流向。这个八十三岁的老商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埋下一颗种子,然后等它自己发芽。
百日宴散席后,何成局送黄麒英上了轿子。
黄麒英今天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但何成局注意到他上轿时需要扶一下轿帘的横杆——以前他从来不扶。黄飞鸿跟在父亲身后,腰间系着那把墨黑长剑,走路的步态跟父亲越来越像了。何成局目送轿子消失在柳荫巷口,转身回到府里,发现何安已经趴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只没啃完的鸡腿。
“这孩子。”赵麦穗把何安抱起来,鸡腿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她捡起来搁在桌上,“吃鸡腿都能睡着,跟他爹当年在柳花巷啃馒头啃到一半睡着了一个样。”
何成局矢口否认,说他不记得有这种事。赵麦穗嗤了一声,抱着何安往后院走了。沈小荷跟上去拿了一条薄毯盖在何安身上,轻声对赵麦穗说何必叫醒他,在太师椅上睡一会儿也不碍事。赵麦穗说太师椅太硬,睡久了脖子疼,还是抱到床上去。
林函抱着何平回了小楼。何平今天被抱了一整天,在众宾客手里传了一圈,此刻终于安静下来,趴在林函怀里睡得香甜,小手攥着金镯子上的红绳,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林函轻轻把她放在摇篮里,盖好小被子,坐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窗外正堂里的灯笼还在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子。
四月十八,梁铁海派人送来了一份佛山冶铁铺子的复工计划书。何成局在书房里翻了一遍,抬头对送信来的梁家管事说梁铁海上次不是说模具调试需要半个月吗,怎么计划书上写的是十天。管事恭敬地回答:“梁爷说,十天够不够要看天意——但他想试试。”何成局点了点头,在计划书末尾批了个“可”字,然后压上了广州知府的公印。
送走梁家管事后,何成局独自坐在书房里,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南粤地形图铺在桌上。地图上他曾经用朱笔画下的圈圈点点已经密密麻麻连成一张网——码头上郭海蛟的船会、城北崔三文的赌坊、正街何记文房的铺面、方家武装商船的停泊点、梁家冶铁铺子的复工计划、虎门炮台的布防图。每一处都是他的棋子,但真正决定胜负的不是棋子,是棋手。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丹田。阴阳二气在气海里平稳地旋转着,那颗鸽卵大小的气核已经凝实如珠,转速比冲击半步宗师前快了近一倍。十六房妻妾多年同修积累的元阴之气在气核周围形成了一道暗红色的光环,光环每一次旋转都在气海里荡出一圈涟漪。他能感觉到那道暗红色光幕还在——宗师境的大门依然紧闭。但现在他的心境变了,不再试图用阴阳漩涡去撞开那扇门,而是驱动气核缓缓靠近光幕,贴在上面感受它的温度。
光幕是凉的。不是冰凉的凉,是深夜石板的凉,沉稳而坚定,不为任何人的意志所动。他以前总觉得这道光幕是敌人,需要用全部功力去轰开。现在他把手掌贴在光幕上——不是打,不是撞,只是贴着,感受它背后的东西——才明白这道光幕不是敌人,是他自己。
宗师不是靠功力深厚轰出来的。是需要一个瞬间——在那个瞬间,他必须做出一个选择。而那个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回不了头。他收回意识,睁开眼睛。书房里的自鸣钟刚好敲了十二下,午时已过。
四月二十,方世宏从潮州回来了。他没有直接去知府衙门,而是先到了何府后门,让马六进去通报说三爷带了条活的鲈鱼来,让周巧儿清蒸。何成局从书房出来,在后院石桌上摆了茶,方世宏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脚搁在石桌上,脸上新添的那道疤还没褪干净,但精神头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
“韶关那边的消息。”方世宏端着茶杯开门见山,“杨云贵被太平军本部调走了。长沙打完之后洪秀全北上打武昌,临走前把杨云贵的火器营收归本部,只给飞来峡留了一千老弱残兵和十门破劈山炮。杨云贵本人被调去长沙守城——说白了就是明升暗降,他上次在广州城下吃了败仗,洪秀全觉得他丢人,把他打发去守后方了。”
何成局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这个消息准不准。
“准。”方世宏放下茶杯,“我在韶关有眼线,亲眼看见杨云贵带着火器营往北走了。飞来峡现在的主事人叫陈玉成,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手下那一千人里头能打的不到三百。”
何成局站起来走到后花园的凉亭边,望着北边的天际。杨云贵一走,飞来峡的威胁降了一半。陈玉成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但既然洪秀全敢把韶关交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明这个年轻人有洪秀全信得过的本事。不过一千老弱残兵加十门破炮,确实构不成攻城威胁。广州城的压力暂时缓解了。
他回头告诉方世宏,探子继续盯,但人不用太多,郭海蛟在韶关安排了两个就够了。方世宏问要不要趁机派兵北上收复韶关。何成局摇头说不急——朝廷那边长沙刚丢,徐广缙正愁没地方出气,他若擅自出兵就算打赢了也会被参一个擅离职守。等朝廷那边的调令明确之后再定。
方世宏端着茶壶又倒了一杯,忽然说要请何成局帮个忙。不是生意上的事,是私事——他儿子今年十四岁,资质平平但非要学武,在潮州拜了三个师父都嫌笨,三个师父全被他打跑了。方世宏想让儿子来广州,在宝芝林跟黄飞鸿一起练。不指望成为什么高手,能学到黄老掌门一成的本事这辈子就够用了。
何成局说这事他做不了主,宝芝林收徒是黄麒英说了算。方世宏又说他脸皮厚,已经托人跟梁宽提过了,梁宽说只要黄老掌门点头就行。现在黄老掌门病重,他不好直接上门打扰,想请何成局探探黄老掌门的口风。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四月二十二,何成局去宝芝林探望黄麒英。黄麒英今天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正在看黄飞鸿练剑。十岁的孩子手持那把墨黑长剑,一招一式已经有了几分乃父之风,剑光在桂花树的树影间穿梭,带起片片落叶。何成局在旁边看了片刻,然后开口说方世宏想把儿子送来宝芝林学武,跟飞鸿一起练,资质一般但肯吃苦。
黄麒英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方世宏的儿子他见过一次,三年前在潮州,那孩子确实没什么天赋,但有股不服输的劲。黄麒英问何成局方世宏怎么不自己教,何成局说方世宏是野路子出身,气血境五阶全是实战中打出来的,不会教人。
黄麒英点了点头,说等他好些了见见那孩子,如果品行端正就收。何成局说不急,方家现在忙着守潮州,至少要等太平军退远。黄麒英忽然又问了一句——“飞鸿最近在何府待的时间比在宝芝林还长。是不是你安排何安故意留他的?”
何成局没有否认。何安确实喜欢跟飞鸿一起玩,但他也确实是故意让何安多留飞鸿在何府——黄麒英病重之后,宝芝林的气氛越来越沉重,梁宽虽然忠厚但不会带孩子,其他弟子又不敢跟少掌门走得太近。黄飞鸿毕竟才十岁,需要一个能让他笑出来的地方。
黄麒英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
何成局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问这棵树什么时候开花。黄麒英说快了,他问过林落雪——何府后花园的桂花种已经发芽了,她说桂花怕涝不怕旱,今年雨水不多,花期可能会提前。何成局说林落雪说的应该没错。何成局走后黄飞鸿收了剑,满头大汗地跑到父亲面前问方师叔的儿子要来宝芝林学武的事是不是真的。黄麒英点了点头。黄飞鸿眼睛亮了,说他终于不是最小的了。黄麒英说你还不是最小的——何平才是,你比她大十岁。黄飞鸿说何平又不在宝芝林学武,不算。黄麒英难得笑了笑,然后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笑容。他用帕子捂住嘴,咳完了把帕子塞进袖子里。黄飞鸿假装没有看到那块帕子上洇出的红色,只是转身继续练剑,剑招比刚才更用力了几分。
四月二十五,何成局在知府衙门审了一桩案子。案子不大——城北两个商户因为铺面界限争执不下,动了手,一个被打断了鼻梁骨,另一个被咬掉了半只耳朵。何成局坐在公案后面,两边各打了十大板,然后判他们各自承担对方的汤药费,并且从今天起铺面之间加一道篱笆墙,费用两家平摊。两个商户跪在堂下磕头谢恩,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了。
何成局正要退堂,李元度急匆匆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军报来自两广总督徐广缙——朝廷已获悉广州守军只拨六百人北上的事,总督震怒。徐广缙在公文中措辞严厉,称何成局“抗命不遵,拥兵自重”,已上奏朝廷弹劾其“违抗军令,居心叵测”。公文末尾附了一行总督亲笔的红字:“若三日内不将剩余六百精锐全数北调,本督将以军法从事。”
何成局看完军报,把它放在公案上。李元度站在堂下,脸色比军报上的朱砂字还难看。他说朝廷的援军正在往武昌集结,长沙丢了之后洪秀全的下一目标就是武昌,总督现在急需兵力,何大人这次恐怕搪塞不过去了。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公案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说再调三百人北上——凑足九百人,留下三百精锐守虎门炮台。三百人不能再少了,虎门炮台是广州城的海上门户,一旦炮台失守洋人的火轮船随时可以开进珠江口,到时候不只是太平军的问题,英国人法国人葡萄牙人全都会趁火打劫。
李元度沉默了一会儿,说总督那边怎么交代。何成局提起笔在徐广缙的军报背面写了回函,措辞比上次更委婉但立场同样坚定——“下官谨遵总督钧令,已先后调拨九百精锐北上勤王。余三百人扼守虎门炮台,乃广州海防底线。若尽数北调,虎门空虚,洋舰乘虚而入,则南疆门户洞开。下官不敢以广州一城之安危,赌朝廷之海防。若总督大人仍执意全调,请明示:虎门炮台由何人接防?下官何成局叩首。”
他把回函递给李元度,让他马上快马送出。李元度接过信,犹豫了一下,说他跟了何大人六年,从何成局当通判的时候就在他手下当差,这一次还是那句话——何大人守广州城,他守虎门炮台。何成局说了声多谢。李元度拱手转身大步走了。
四月二十八,林落雪的桂花种子发芽了。
她一早去后花园浇水时发现花圃里冒出了一排嫩绿的小芽,顶着泥土的碎屑在晨光中微微发颤。她蹲在花圃前看了很久,然后跑回正堂告诉何成局桂花的种子发芽了——他亲手种的那颗也发了。
何成局放下手里的公文,跟着林落雪去了后花园。花圃里确实冒出了一排嫩绿的小芽,其中有一颗特别矮小,顶着比其他芽更大的土块,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活的。林落雪在他旁边蹲下,告诉他桂花发芽需要一个月,今年雨水不多,她每天早晚浇两次水。这颗是他的——那颗顶着大土块的。何成局问她怎么知道哪颗是谁种的,林落雪说她把花圃分成了两半,左边种的是她的,右边种的是他的。他的那边只有一颗种子,就是这颗。何成局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小芽,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种过很多东西——种过银子,种过势力,种过人情,种过仇恨。但亲手种下一颗种子,看着它发芽,这还是头一回。
他说桂花树长大要好几年,林落雪说不用好几年,桂花长得快,三年就能开花。三年后何平会满地跑了,何安也能独自练剑了。她忽然停住,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颗小芽上的土块,说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远了——她总觉得日子过得太快,快得让人害怕。何成局说不会,三年很快就到了。
三年很快就到了。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五月初一,余姚姚照例去观音庙上香。
这一次何成局陪她一起去的。太平军退远后城外恢复了平静,观音庙前的榕树已经换上了新叶,遮出一片浓荫。两人跪在观音像前,余姚姚默祷了很久。何成局跪在她旁边,也在默祷。他没有求签——他不会求签,他只是对着观音像在心里把最近发生的事一件一件捋了一遍,像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从观音庙出来时,余姚姚握住了他的手。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从榕树叶间漏下来,在他们肩膀上跳跃。她忽然问他记不记得十一年前他第一次送她簪子,也是在这棵榕树下。何成局说记得,那支簪子她到现在还戴着。
余姚姚低头摸了摸发髻间那支素银莲花簪,簪头的莲花被十一年的时光磨得微微发亮。她抬起头看着何成局,说她想跟他说一件事,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让他知道——她知道他最近在冲击宗师境,也知道黄老掌门跟他说过突破宗师必须放下最放不下的人。她知道他心里压着太多太多放不下的人——十六房妻妾、何安和何平、黄老掌门、广州城,还有她。她不知道突破宗师到底需要放下什么,也不需要他为了任何人放弃任何东西,只想让他知道不论他是宗师还是内劲境,她都嫁给他十一年了,从来没有后悔过。
何成局在榕树下站了很久。他的手被她握着,她的手不再像十一年前那样冰凉,而是温热的、干燥的、稳稳当当的。他点了点头,说好。
五月初三,黄麒英又咳了一次血。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少——不是病情好转了,是血快咳完了。梁宽去请大夫,大夫把了脉之后摇了摇头,私下跟何成局说黄老掌门的肺经已经枯竭,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这口气什么时候散,谁也说不准——可能下个月,也可能明天。
何成局没有把大夫的话告诉任何人。他每天傍晚会去宝芝林坐一会儿,不跟黄麒英说话,只是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坐一炷香的工夫。黄麒英若精神好就会让梁宽扶他出来,两人坐在树下喝茶。黄麒英若精神不好,何成局就一个人坐着,喝完一杯茶再走。
五月初五端阳节这天,何成局带了一篮周巧儿包的粽子去宝芝林。黄麒英今天精神不错,靠在桂花树下剥了一个咸肉粽,吃了一口夸周巧儿手艺好。何成局说你要是喜欢,明天再送一篮来。黄麒英说不用了,吃一个就够了。
他把剩下的半个粽子放在石桌上,望着桂花树的枝叶,忽然问何成局突破宗师那一步还差多远。何成局说要等一个契机。黄麒英缓缓点了点头说契机到了自然就知道了,急不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轻轻晃动。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她说快了。”
何成局知道这个“她”是谁。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跟黄麒英搁在石桌上的茶杯碰了一下。两只茶杯在桂花树的阴影里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
五月初八夜,何成局在书房里再次打坐。
他没有冲击那道暗红色的光幕。只是让气核缓缓靠近它,贴在上面,感受着光幕传来的温度——它不再是凉的。它温了。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温度,透过气核的表面渗进丹田深处,像冬天里捂在怀里的暖炉散发出来的余温。
他睁开眼睛时书房里的自鸣钟刚好敲了三下。他站起身推开窗户,后花园里月光如水,林落雪种下的桂花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那颗顶着大土块的歪扭小芽经过这些天的生长,土块已经被它顶开落在旁边的泥土上,露出两片嫩绿的叶子。他关上窗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写道——“麒英兄:桂花发芽了。林落雪说长得很好。你上次说我差的那一步,我想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不是放下,是选择。何成局拜上。”
他把信折好封口,明天让秦舒云送到宝芝林。
远处珠江上传来货船的号子声,悠长而舒缓。何府上下都已睡下,只有书房的灯还亮着。何成局坐在灯下翻开了秦舒云誊写的账本,最后一页是一行小字——“五月节余预计:白银四百二十两。备注:林函产后调理费本月结清,何平百日宴红纸包收礼相抵后净余三十二两。账目清晰,无遗漏。”
他提起笔在账本末页的角落里写下两个字——平安。
然后合上账本,吹灭了灯。书房里暗下来,后花园的桂花苗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像在跟远处珠江上的号子声遥遥呼应。北门城头的灯火依然亮着,星星点点,缀在城墙的轮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