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风雨如晦(1 / 1)

四月初二,何府厨房的烟囱在卯时初刻就冒起了青烟。

周巧儿蹲在灶台前添柴,灶上炖着一大锅皮蛋瘦肉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混着肉香从厨房门缝里钻出去,飘满了整个前院。她凌晨寅时就把粥炖上了,火候控制得分毫不差——粥底绵软,米粒开花,皮蛋切得细碎均匀,瘦肉丝用料酒和姜汁腌了小半个时辰,入锅时刚好断生,嫩而不柴。林函坐月子还有最后几天,周巧儿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吃的,今天是皮蛋瘦肉粥配虾饺,昨天是鲫鱼通草汤配蒸排骨,前天是当归炖鸡配山药糕。林函昨天跟她说别再做这么多了,吃不完浪费。周巧儿嘴上答应得爽快,今天一早又多加了两笼虾饺。

何安闻着粥香从床上爬起来,脸都没洗就冲到厨房门口蹲着,眼巴巴地望着灶台。周巧儿拿筷子敲了他一下,让他先洗脸刷牙再进来。何安捂着脑袋去洗脸了,洗到一半发现黄飞鸿已经在院子里练了一套拳,满头大汗地站在水缸边舀水喝。

“飞鸿哥哥,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何安含着漱口水含糊不清地问。

“我爹让我来的。”黄飞鸿抹了把嘴上的水,“他说今天精神好,要教我新剑法,让我先来何府练一会儿拳,等他吃过早饭再过去。”

何安漱完口,把脸往衣裳上蹭了两下就算擦干了,拉着黄飞鸿往后院跑。两人跑过回廊时,赵麦穗正端着一大盆洗好的衣裳从洗衣房出来,差点被撞翻。她站稳脚跟,冲两个小崽子背影吼了一嗓子:“大清早的拆房子啊?要打去演武场打,别在老娘眼皮底下窜!”

两个孩子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月洞门后面了。赵麦穗摇了摇头,继续端着盆往后院走。晾衣绳上已经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衣裳——何成局的官袍、余姚姚的褙子、周巧儿的围裙、何安的短褐,还有林函月子里的软绸寝衣。赵麦穗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一件抖开晾上,动作利索得像个老手。

沈小荷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针线篮子,在赵麦穗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最近在给何平缝一套百日穿的衣裳,用的是何成局从杭州捎来的软绸,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痕。赵麦穗晾完最后一件衣裳,瞥了一眼沈小荷手里的针线活,说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何平穿出去肯定比知府家的孩子还体面。沈小荷没有抬头,轻声回了句她本来就是知府家的孩子。赵麦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也是。

两人坐在晨光里,一个晾衣裳,一个缝衣裳。院子里偶尔传来何安和黄飞鸿在演武场上比划拳脚的声音,周巧儿在厨房门口喊“开饭了”,秦舒云从账房里探出头应了一声,林落雪从后花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刚剪的桂花枝。桂花还没开,叶子倒是绿得发亮。

早饭摆在后堂。何成局今天没有一早去衙门,坐在后堂主位上喝粥,旁边坐着余姚姚。何安和黄飞鸿坐在下首,两人刚练完拳,脸上还挂着汗珠,端起粥碗就是一阵狼吞虎咽。柳如烟和唐玲也在——她们俩每天早上会陪余姚姚用早饭,然后各自去练琴练舞。

周巧儿端着一大屉虾饺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往桌上一搁,何安和黄飞鸿同时伸筷子,夹到了同一只虾饺。两人对视一眼,谁也不肯松筷子,虾饺在筷子间颤颤巍巍地晃着,随时可能掉进酱油碟里。何成局看了他们一眼,说谁先松筷子谁今天多扎一炷香马步。何安立刻松了,黄飞鸿得意地把虾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忽然凝固了——那只虾饺是周巧儿专门给何安做的“惊喜款”,里面包的不是虾仁,是一整颗朝天椒。何安趴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黄飞鸿辣得眼泪汪汪抓起何成局的茶杯就往嘴里灌。何成局说那是滚水,黄飞鸿已经灌进去了。

余姚姚忍着笑递过去一杯凉水,柳如烟和唐玲笑得琴都弹不下去了。黄飞鸿连灌了三杯水才缓过来,指着何安说等他吃完饭再算账。何安躲在余姚姚身后做鬼脸,何成局端起粥碗继续喝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早饭快结束时,余姚姚放下筷子,对何成局说她今天想去观音庙上香。每月初一十五去上香是她坚持了十一年的习惯,这个月因为太平军攻城的事耽搁了许久,今天无论如何得去。何成局说让林青带人跟着,多带几个护卫,北门外前几天刚抓了杨云贵的刺客,城外不太平。余姚姚点了点头,又说何安也一起去,这孩子最近练功太野了,得去菩萨面前静静心。何安苦着脸说他在菩萨面前从来都静不下心,每次跪在蒲团上就开始想午饭吃什么。余姚姚说那就在菩萨面前把午饭的菜单想清楚了再回来。

早饭后何成局去了知府衙门。两广总督徐广缙的调兵公文已经摆在公案上,旁边还附着一份长沙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公文措辞客气但态度明确——总督衙门要调走广州驻军中的绿营精锐一千二百人北上增援长沙。军报上写得更直白:洪秀全已过洞庭,长沙守军不足八千,城墙多处破损,火药库存告急。

何成局把两份文书摊开放在公案上,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李元度。李元度今天天不亮就来了,穿着一身戎装,脸上的表情比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还难看。他说水师的火药已经补充了六成,澳门的货船后天到,潮州的八百斤火药今天下午进仓。现在总督一纸调令要把绿营精锐全抽走,广州城防就空了三分之一。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公案上轻轻敲着。他问李元度如果只调走六百人能不能接受,剩下六百人以“虎门炮台守军不可轻动”的名义留下来。李元度想了想,说能。何成局说那就这么办,总督那边他亲自写回函。

李元度走后,何成局独自坐在公案后面,铺开信纸给徐广缙写回函。措辞委婉但寸步不让——广州乃南疆门户,虎门炮台扼守珠江咽喉,防务不可一日松懈。写完后他把信纸举起来吹干墨迹,封好,盖上广州知府的官印。

午时刚过,杨云贵派使者送来了一封信。信使是从北门大摇大摆进来的,打着一面白旗,穿着太平军的红巾黄褂,态度倨傲。郭海蛟的人把他从头到脚搜了两遍才带进衙门后堂。

何成局坐在后堂主位上,没有穿官袍,穿着一件藏青色便服。信使把一封信放在桌上,昂着头直呼“何成局”。信是杨云贵亲笔写的,措辞狂妄——太平军此次南下只是试探,主力尚在,广州弹丸之地迟早必破。若何成局识时务主动献城,太平军破城后可保何府上下三十余口平安。若不识时务,孙家满门就是何家的前车之鉴。

何成局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抬头看着信使,面色平静地问了句杨云贵在飞来峡过得还好吗——上次攻城时他的旗舰被方家的火攻船烧了,听说他本人跳江游了三里地才捡回一条命。信使脸色变了,厉声说何成局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话音未落,何成局从公案后面伸出手,隔着三尺远的距离凌空一抓,气劲外放,一股无形的吸力将那使者双脚离地吊在半空中。

“回去告诉杨云贵,”何成局坐在椅子上,右手虚握,气劲将那使者死死箍住,“他灭孙家满门的账,我何成局记着。他要是敢动何府一根草,我把他的飞来峡大营连人带炮全埋在北江底下。滚。”

他手一松,使者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后堂。何成局收回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让丫鬟换杯热的来。丫鬟颤声应着端起茶杯快步退下,在后堂门口差点撞上刚要进来的秦舒云。秦舒云侧身让过,走进后堂。

“当家的,林青说那个信使出去后没有直接出城,拐到了正街上的福来客栈,在二楼坐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走。”

何成局嗯了一声。那个被收买的丫鬟还在府里,每天由林青暗中监视。今天早上她借着倒垃圾的机会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等什么人。何成局让秦舒云转告林青按兵不动,继续让丫鬟递假消息——就说何成局最近每天深夜独自去北门巡视,轻车简从,只带一个车夫。

秦舒云点头记下,又说黄老掌门那边梁宽刚送来消息,昨夜又咳了大半夜,今早精神倒比昨天好一些,一早喝了半碗粥,还让梁宽去城西码头看看郭海蛟的火药到了没有。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去宝芝林。

黄麒英不在宝芝林。梁宽说师父今天精神比昨天好一些,一早非要出门,去了城西码头。何成局从宝芝林出来直接去了城西码头。

码头上船来船往,郭海蛟的船会正在卸货——那是伍秉鉴从澳门买来的第二批火药,足足一千斤,分装在二十只木桶里。搬运工们光着脊背扛着木桶在跳板上来回跑,号子声此起彼伏。黄麒英站在码头的栈桥尽头,负手望着珠江口。江风吹起他灰白的长衫下摆,把他的身形衬得更加瘦削。

何成局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两人并肩站在江风中,沉默了很久。

“四十年前,”黄麒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我第一次来广州城,就是从这个码头上岸的。那时候我八岁,跟着我爹逃难逃到广州。我爹是佛山的铁匠,说广州城大,总有口饭吃。后来他在梁家的冶铁铺子里找了份工,干了一辈子。”

何成局侧头看着他。黄麒英很少提自己的童年。黄麒英继续说他爹死在冶铁炉前,那年他十四岁。死之前给他留了一把铁锤,说黄家三代打铁,到他这一代该出个读书人了。他没读成书,但也没再打铁——他学了武。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遇到了一个好师父,师父说练武先练德。他这辈子没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没拿过一文不该拿的钱。到老了,最大的牵挂就是飞鸿。

何成局说飞鸿那孩子不用任何人担心,十岁突破炼体境是迟早的事。

黄麒英没有接话。他望着江面,忽然说起了飞鸿的母亲——她姓阮,叫阮秀姑,不是武林中人,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跟着他吃了一辈子苦,却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她病逝的那天,宝芝林门前的桂花树忽然枯了一半。他第二天突破了宗师。

江风吹过,黄麒英剧烈地咳起来。他用帕子捂住嘴,咳完了把帕子塞进袖子里。何成局没有去看那块帕子。

“何老弟,”黄麒英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死后,棺材不用抬上山。埋在宝芝林后院的桂花树下面就行。那里是她当年最喜欢坐的地方。”

何成局说好。

四月初五,林函出月子了。

余姚姚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给她庆祝。余姚姚的厨艺水平全府皆知——她做的那道盐焗鸡咸得赵麦穗吃了一口连喝了三碗水,周巧儿尝了一筷子后默默去厨房重新炒了两个菜端上来。但没人说破,连何安都只说了两个字——“好吃。”然后偷偷把鸡肉吐在手心里,被黄飞鸿看见了。黄飞鸿刚要开口,何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黄飞鸿把话咽回去了。

林函的身体恢复得比产婆预期的好。早产两个月还能恢复到这个程度,产婆说是因为林函本身底子不错,加上月子坐得讲究。何平满月后长了将近两斤,脸上的褶子撑开了,皮肤从红皱皱变成了白嫩嫩,睁开眼睛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何安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妹妹,他已经不再说妹妹丑了,改成说妹妹像一只糯米糍。

余姚姚抱着何平坐在正堂里,林函坐在旁边,正在用小勺给她喂周巧儿炖的红枣桂圆汤。柳如烟坐在琴案前弹了一曲《清夜吟》,唐玲没跳舞,坐在旁边帮忙叠何平的尿布。刘惠珍和苏筱在下棋,张颜在旁边调新的安神香,说林函出了月子睡眠可能会变差,提前备着。彭幼楚端着一碟桂花糕从厨房出来——那是周巧儿特意给林函做的,彭幼楚自告奋勇帮忙端过来。她把碟子放在林函手边,又顺手给余姚姚倒了杯热茶。三十岁的人了,动作麻利得很,只是笑起来时嘴角的酒窝还带着几分当年的娇憨。

何成局从衙门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在正堂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看了一圈满堂的女人和两个小孩,然后悄悄退了出去。他在回廊上遇到了秦舒云。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秦舒云问。

何成局说衙门里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了。顿了顿,又问秦舒云这几天开销如何。秦舒云翻开账本告诉他林函出月子后膳食标准从月子餐调回正常,每日能省下约一两银子。何平的百日宴按余姚姚的安排定在四月中旬,不算大操大办,预估花销在五十两左右。另外周穗儿今天去菜市场回来说米价又涨了。

何成局听着,忽然问她记不记得十一年前在柳花巷小四合院,每个月开销超了几钱银子他都要皱着眉头算半天。秦舒云说记得,那时候赵麦穗多买一包虾皮都要跟他吵一架。何成局笑了笑,然后又说长沙失守了。知府自缢了。

秦舒云翻账本的手指停了一下。何成局说完就转身朝书房走去。秦舒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她知道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个人待一会儿。

四月初六夜,杨云贵的刺客来了。

三个黑衣蒙面人从北门外官道旁的树林里窜出来,轻功极高,两个起落就翻上了何成局深夜巡视北门的马车顶。其中一人掀开车帘往里刺了一剑——剑尖刺进了一只塞满棉絮的官袍空壳里。

与此同时,扮成车夫的梁铁海从马车上翻身而下,手起刀落,刺客的剑连着握剑的手指一起被斩飞。另外两个刺客还没反应过来,瓮城箭垛上忽然亮起火把,方家弩手从三个方向同时放箭,淬了麻药的弩箭将两人钉在地上。北门城门轰然洞开,梁家护卫队从门洞后鱼贯而出,将三名刺客团团围住。

何成局从城头走下来,走到第一个刺客面前蹲下。那个刺客被斩了手指,满脸是血,躺在地上还在挣扎。何成局从袖子里掏出杨云贵那封信,展开给他看。

“你们杨将军写这封信的时候,忘了写一句话。”何成局把信折好放回袖子里,“他没写——‘如果刺客失手,请何知府给他们留个全尸。’”

他站起来对梁铁海说刺客不开口就算了,绑在北门城门柱子上示众,明天天一亮连同杨云贵的信一起送回飞来峡——让杨云贵亲自来领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被收买的丫鬟,送到城外难民区,这辈子不准再进城。

梁铁海应了。何成局转身朝城内走去,背影渐渐消失在瓮城的阴影里。

四月初九,长沙失守的消息传到广州。八百里加急军报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长沙守军苦战二十余日,城墙被太平军炸开缺口,总兵阵亡,知府自缢,全城军民伤亡过半。洪秀全在长沙城外举行了祭天仪式。

何成局在知府衙门里把军报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目光都停留在那句“知府自缢”上。他也是知府。

军报后面附着一份两广总督徐广缙的新调令——上一次是调一千二百人,这次是两千人。措辞从“请调”变成了“急调”,末尾还附了一行红字:“广州若不从命,以军**处。”

何成局把调令放下,对候在堂下的李元度说照上次的方案——拨六百人北上,留六百精锐守城。再写一封回函,就说广州守军已拨六百人北上,余下六百人守虎门炮台不可轻动。

李元度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总督徐广缙是旗人,后台硬,真要参何大人一本,朝廷那边不好说。何成局没有抬头,只是说广州城在,他就在。

四月初十,余姚姚带着何安去了观音庙。

她跪在观音像前默祷了很久。何安难得没有到处乱跑,安安静静地跪在她旁边,学着娘亲的样子双手合十。回府的路上何安忽然问:“娘,爹会死吗?”

余姚姚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儿子。八岁的孩子仰着头,眼睛清澈如水。她蹲下来把何安衣领上沾的一片落叶拈掉,告诉他不会——他爹答应过她,这辈子护着她们娘俩。他爹说话算话。何安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点了下头,然后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说那他要好好练功,以后像爹一样厉害,保护妹妹。

余姚姚说好,但先把手洗干净——他刚才在庙门口摸了石狮子,满手都是灰。何安把手往衣裳上擦了两下,说干净了。余姚姚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回到何府,何安一头钻进演武场找黄飞鸿练剑去了。余姚姚回到正堂,何成局正在批公文。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陪着。过了许久何成局抬起头看着她,问今天去观音庙求了什么。余姚姚说求了平安——全家的平安,广州城的平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求了一支签,签文跟上次一样,还是那四个字——“水到渠成”。

何成局放下笔,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依旧冰凉,但手心里有一小块被香火熏出的温热。

四月十二夜,梁宽来敲门。何成局披衣起身,在书房里见了梁宽。梁宽的眼眶红肿,声音沙哑:“师父说,想见何大人最后一面。”

何成局连夜赶到宝芝林。后院的桂花树沙沙作响,月光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黄麒英靠在床头,面如金纸,但精神出奇地清醒。黄飞鸿守在床边,看到何成局进来站起来行了个礼,声音哽咽地喊了声何叔。何成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出去透透气,让他跟你爹说几句话。

黄飞鸿出去后,黄麒英靠在床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又拖了好些天,阎王爷的耐心也不太好。”

何成局在床边坐下,没有说话。

黄麒英说这次不是回光返照,是真的快了。他能感觉到肺里的铁砂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那颗铁砂在他肺里待了二十年,他不恨它。没有那颗铁砂,他这辈子可能永远不会停下来想想自己到底要什么。

何成局问他到底要什么。黄麒英没有回答,只是从枕边摸出何平满月时的那张照片,说这丫头长得像林函,眼睛像何成局。何成局说你只见过她一次,哪记得那么清楚。黄麒英没有辩解,放下照片,说宝芝林以后托付给何成局了。

何成局说好。

黄麒英又说了一句话,让何成局整个人定在床边——“我放不下的不是飞鸿。飞鸿有我给他留的剑、梁宽这个师兄、还有你何成局。我放不下的……是那棵桂花树。”

他答应过她,桂花树开花的时候陪她去树下喝茶。那年的桂花还没开,她就走了。这些年每到秋天桂花开了,他就坐在树下一个人喝茶,喝到茶凉了再走。他这辈子说话算话,答应她的事做到了——只是晚了几十年。

何成局看着黄麒英。这个方正刚毅了一辈子的男人,在说这些话时脸上没有任何悲戚,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忽然明白黄麒英之前几次说“快了快了”,不是指自己的死期,是指桂花树快开花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灌进来,灯焰晃了晃。黄麒英在身后说不要让飞鸿进来,不想让他看自己这个样子。何成局说你已经瘦得皮包骨了,还有什么好看的。黄麒英咳了两声,骂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何成局出了门,让黄飞鸿进去陪他父亲。他站在门外,桂花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微微晃动。何成局眼眶一热,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四月十四,黄麒英又挺过来了。梁宽第二天一早跑来何府报信,说师父昨晚本来以为过不去了,结果飞鸿守在床边喊了一声“爹”,师父又睁开了眼,喝了一碗参汤,说“今天还死不了”。现在靠在床头看飞鸿练剑,还骂他第三招“仙人指路”手腕太僵,让他再多练一百遍。

何成局笑着摇了摇头。何安正好从旁边跑过去,被他一手捞住,扛在肩膀上往演武场走。何安在他肩上挣扎着喊娘救我,余姚姚从正堂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了句“让他多扎半个时辰的马步”,然后缩回去继续看她的《资治通鉴》了。

何成局扛着何安走过回廊。周巧儿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说明天给他蒸红糖年糕——上次年糕被何安偷吃了一半,害得送给梁铁海的那份分量不够,这次蒸两屉,一屉给何安吃,一屉藏在橱柜最上层让他够不着。赵麦穗端着洗衣盆从旁经过,抱怨何安昨天把她的洗衣盆里泡的衣裳全捞出来说要给狗洗澡,那条狗是野狗,衣裳全白洗了。何成局说再洗一遍,洗衣裳比扎马步轻松。赵麦穗翻了个白眼,端着盆走了。

演武场上,林青正在练拳。她的拳法刚猛凌厉,每一拳都带着破空声。何成局把何安放在地上让他扎马步,何安苦着脸说今天已经扎过了。何成局说那是早上的,现在是下午的。林青收了拳走过来,难得地笑了一下,说何安最近进步了不少,至少能坚持半炷香了。何安嘿嘿一笑刚想偷懒,林青补了一句:“再坚持一炷香。”何安又扎回去了。

何成局坐在演武场旁边的石凳上,看着这一大一小,心里盘算着杨云贵被刺失败后应该暂时不会再派刺客来,但一定在谋划更大的行动。太平军主力正在北上,杨云贵在韶关的兵力只是偏师,不可能独立发动大规模攻城。他要做的是继续稳住广州城,等朝廷那边腾出手来。

傍晚时分,他独自站在后花园的凉亭里。林落雪的腊梅已经谢了,新一批的花苗正在发芽。她蹲在花圃前用手指轻轻拨弄泥土,把一粒粒花种埋进土里。何成局走过去问她今年种的是什么,林落雪抬起头说是桂花。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一粒花种,学着林落雪的样子轻轻按进泥土里。那颗种子很小,放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从后花园出来,何成局去正堂陪家人用晚饭。席间柳如烟说起今天是彭幼楚的三十岁生辰——她比唐玲小两个月,在春香楼出身的七房妾室里年纪最轻。周巧儿一听立刻放下筷子说怎么不早说,她马上去煮一碗长寿面,加两个荷包蛋。彭幼楚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都三十岁的人了还过什么生辰。赵麦穗说三十岁怎么了,当年她在柳花巷过三十岁生辰的时候当家的还给她打了一根银簪子呢。苏筱笑着说赵姐你那根银簪子现在还藏在妆匣最底层舍不得戴,每次拿出来擦一擦又放回去。赵麦穗被戳穿了老底,恼羞成怒地夹了一只鸡腿塞进苏筱碗里说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彭幼楚被姐妹们七嘴八舌地围着,脸上微微泛红。何成局放下筷子让周巧儿去煮面,又让秦舒云去他书房把抽屉里那对白玉耳坠拿来——那是上个月伍秉鉴送的,原本打算留着给何平百日宴时让余姚姚戴,现在先给彭幼楚当生辰礼。彭幼楚接过耳坠时手微微发颤,低着头说了句谢谢当家的。何成局端起酒杯说这杯酒敬幼楚,三十而立,以后不是小姑娘了。彭幼楚抬起头眼眶微红,但还是笑着跟何成局碰了杯。

何安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问周巧儿今天能不能也给他煮一碗长寿面——他不过生辰,就是想吃了。周巧儿说行,去灶房给你下一碗,没有荷包蛋。何安问为什么,周巧儿说荷包蛋是寿星才有的待遇,你又不是寿星。何安转向彭幼楚说幼楚姨能不能把你的荷包蛋分我一个,彭幼楚说行啊,给你一个。何安立刻笑得跟偷吃了蜜糖似的。余姚姚摇了摇头说你这孩子嘴怎么这么馋,何成局说随他娘。余姚姚瞪了他一眼,何成局面不改色地继续喝酒。

饭后柳如烟和唐玲合演了一曲《彩云追月》,柳如烟弹琴,唐玲起舞,两人配合默契。彭幼楚被众姐妹簇拥着坐在正中间,手里攥着那对白玉耳坠,从头到尾嘴角都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