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替罪者(1 / 1)

王都的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街道上积着层水,马车驶过时压出一阵水声。

那座私人宅邸藏在西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

如果不是门前停着辆没有挂灯的黑色马车,谁也不会想到这座常年闲置的小宅里坐着一位王室特使,和三位教廷主教。

艾德里安爵士坐在桌边,面前只放着杯冷茶。

年迈主教坐在他对面,另外两名地方主教坐在稍远些的位置。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直到年迈主教缓缓开口道:

“教廷愿意交出需要负责的人。”

艾德里安抬起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王室没有要求教廷交出谁,王室只要求账目公开。”

年迈主教手指慢慢摩挲袖口。

“账目公开之后,总会有人需要承担责任。”艾德里安平静说道:“若有人愿意配合财政署审查,王室会酌情考虑各教区的审计范围与顺序。”

审计范围,审计顺序。

虽然不是赦免,但在此刻已经足够成为许多人争抢的缝隙。

年迈主教沉默不语。

窗外屋檐上一点雨水滴下来落进石槽里发出轻响。

然后他说:“科伦主教。”

艾德里安没有反应,年迈主教继续说道:

“他辖区内临时税目最多,账目缺口最大。他拒绝配合财政署也拒绝主教议会内部核账。”

“他不愿意配合,但我们可以配合。”

艾德里安看着他。

屋内灯火在他的眼睛里没有多少波动。

“证据。”

年迈主教从袖中取出一卷细纸,他将纸卷放到桌面上缓缓推过去。

“这是科伦教区过去两年部分副账抄录。”

一名地方主教低声补充:

“还有部分临时税目签收人名册。虽然原件仍在教区库房,但这些抄件足以让财政署对上第一批差额。”

艾德里安没有打开查看,他只是将纸卷收进随身皮夹里说道。

“王室会记录这份配合。”

年迈主教闭上了眼,另外两名地方主教的肩膀几乎同时松了一点。

这场会面没有持续太久。

三位主教从后门离开时巷子里仍旧很黑。

走出一段距离后,一名地方主教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他知道我们是在卖人。”

年迈主教脚步停顿,他看向前方的潮湿石路。

“他知道,他也需要我们卖。”

那名地方主教没有说话,年迈主教继续往前走。

“卖一个人,救二十个教区。”

……

主教议会厅里的灯又一次亮到深夜。

白石柱仍然高高立着,女神浮雕仍然垂着眼。

桌面上铺着最新送来的王令副本、财政署通告和各地教区的回函。

科伦主教站在长桌一侧,手掌压在桌面上。

“我们不能退。”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嘶哑,却也更尖锐。

“只要我们退一步,王室就会进十步。”

“今日他们要地方副账,明日他们就会要主教议会账册。今日他们审查圣战税,明日他们就会审查圣物捐献、赎罪金、修缮费,甚至骑士团补给。”

科伦抬头看向众人质问道:

“诸位还不明白吗?”

“他们要的可不仅仅是账,他们要的是教廷低头。”

年轻强硬派主教立刻附和:

“加雷斯必须被剥夺勇者之名,斯科特必须接受叛教审判。所有账册指控都应定性为王室伪造!”

有人沉默,有人避开目光,有人低头翻着手中的文件。

科伦看见了,他的目光变得更冷。

“怎么?诸位又要讨论所谓部分配合?”

年迈主教坐在长桌中段,他的手拢在袖中。

“科伦主教。”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

“你辖区下临时税目的差额是多少?”

科伦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在审问我?”

年迈主教没有回应对方,他只是继续询问:

“北境东段五城的临时转运费、边境赎罪金、圣像修缮预付、异端清查附加款合计进入主账多少,留在地方账多少?”

“你什么意思?”

年迈主教缓缓说道:

“我只想告诉你,如今财政署已经拿到科伦教区的副账。”

这句话一出,几名主教立刻坐立难安。

科伦的视线从对方脸上移开,扫过长桌两侧。

有人低头,有人转开脸。

还有人将面前的纸轻轻合上,好像只要合上了就看不见这场背叛。

年迈主教继续说道:

“我们拦不住王室。”

“既然拦不住,教廷就必须表明立场。”

他抬头看着科伦,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地方执行不当,不代表教廷制度有罪。”

科伦终于明白了对方什么意思。

他慢慢站直身体。

那些曾经与他站在一条战线上的,此刻没有一个看向他。

年轻强硬派主教脸色发白,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们要把我交出去?”

没有人回答。

长桌尽头那扇门外,走廊灯将阴影一道一道投进厅内。

白石柱仍然庄严,女神浮雕仍然低垂着眼。

可那庄严更像是冷漠。

科伦看向此前曾与他激烈争吵的地方主教,那名地方主教垂着眼,手指搭在桌沿。

过了片刻,他只说了一句:

“你辖区里的账,你自己清楚。”

科伦看着他,又看向其他人。

“你们都以为王室会在吃掉我之后停手?”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人相信王室会停手。

他们只是希望王室吃到自己之前,先吃别人。

科伦忽然笑了一声。

“很好。”

他说:“很好。”

年轻强硬派主教终于站了起来。

“不能这样!今天交出科伦主教,明天王室就会要求更多!”

年迈主教看向他。

“所以你愿意把你教区的账一并交出来,与科伦主教共同作证教廷无罪?”

年轻主教的声音戛然而止。

议会厅里再次安静。

年迈主教没有再说话,因为他已经说够了。

科伦却还站在那里。

他的脸色从愤怒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平静。

“你们会后悔。”

“当王室骑士踏进教廷领地的时候,你们会知道自己让什么东西进来了。”

……

第二天清晨,教廷领地外围的钟声没有按时响起。

科伦主教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尚未写完的抗议声明,纸上第一行写着:

王权不得僭越神圣审判之权。

第二行还没写完门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年轻教士推门进来,他的脸色苍白。

“主教大人。”

“什么事?”

年轻教士喉结动了动。

“王室骑士到了。”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慢慢洇开。

科伦沉默了很久,然后将笔放下。

“到哪里了?”

“领地外门。他们带着王令,还有……艾德里安爵士。”

科伦终于抬起头。

窗外天光很淡,白石庭院被雾气罩住,显得空旷而冰冷。

科伦站起身缓慢整理衣袍,年轻教士忍不住说道:

“主教大人,是否通知骑士团?”

科伦把袖口抚平,又将胸前圣徽摆正。

“他们既然敢来,那就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叫骑士团只会让王室多一条罪名。”

年轻教士手指握紧记录册。

那本记录册里面有他这几个月记下的税目收据,还有许多他从前不敢写得太明白的事。

科伦看见了那本册子,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推门走出去。

白石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仆役、修士、附近听到动静赶来的居民,还有几名不知所措的地方神父。

外门处王室骑士列成两排。

艾德里安爵士站在最前方,他手里拿着盖有王室火漆的文书。

科伦走到台阶下停住:“艾德里安爵士。”

艾德里安向他微微行礼。

“科伦主教。”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

“奉帝国王令及枢密院备案决议,现对科伦主教执行拘捕。”

广场上响起阵阵低呼。

艾德里安展开文书,逐条宣读:

“罪名其一,妨碍帝国财政审计。”

“罪名其二,包庇地方私设临时税目。”

“罪名其三,煽动教职人员对抗枢密院决议。”

每念一条广场便安静一分。

科伦听完后没有说话,他看着艾德里安问道。

“你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

艾德里安合上文书:“自然知道。”

科伦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们在把教廷推到悬崖边上。”

艾德里安看着他。

晨雾从两人之间慢慢流过。

“科伦主教,教廷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了。”

科伦嘴角微动。

他像是想笑,却又像是终于明白自己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

王室骑士上前取出银色锁链。

年轻教士看着锁链扣上科伦的手腕,他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

“真抓了啊……”

另一个人喃喃道:

“早祷钟怎么还没响?”

科伦被带下台阶。

经过年轻教士面前时他停下脚步,年轻教士本能地低头。

科伦看着他怀里的记录册:

“你也要把它交出去?”

年轻教士脸色泛白,他低声回答道:

“我只是……记下我看见的事。”

“现在所有人都学会这句话了。”

年轻教士没有抬头。

王室骑士继续向前,科伦被带出白石广场穿过外门。

围观民众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们只是看着。

看着昨日还高高站在讲坛上宣称圣战税神圣不可审查的主教被王室骑士带走。

教堂钟楼上,本该敲响早祷的钟仍然沉默。

远处集市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卖菜的妇人停下手里的秤,铁匠铺的学徒从门口探出脑袋,推车的商贩望了一会儿又低头继续整理货物。

没过多久,叫卖声重新响起来。

人们继续做买卖。

继续讨价还价。

像是什么大事发生了。

又像只是早晨迟来了一阵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