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分裂之始(1 / 1)

教廷的钟声在深夜响了三次。

钟声落下时主教议会厅里的灯已经全部点亮。

白石柱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墙上的女神浮雕垂眼看着长桌,桌面上摆着刚从王都送回来的急报。

没有人说话,直到科伦主教把那份急报按在桌上。

“荒唐!”

“帝国枢密院竟敢把被魔界蛊惑的勇者陈述,当成正式证词记录在案。”

他抬起头眼底压着怒火。

“更荒唐的是,斯科特居然站在那里,用圣骑士的身份替他们作证。”

长桌两侧的主教们沉默着。

急报不止一份。

第一份写着加雷斯在枢密院公开陈述,第二份写着斯科特骑士呈交巡逻记录册。

第三份最厚,那是关于圣战税审查的。

这三份纸叠在一起比任何刀都锋利。

科伦主教看着众人说道:“我们必须立刻反击。”

“加雷斯的勇者身份已经被魔界玷污,他不再代表圣光,也不再拥有勇者之名。”

“斯科特是叛教者。他背离女神,背离教廷,背离圣骑士誓言。”

“我们必须要求帝国立刻撤回财政审查王令。”

他的手掌按在桌面上。

“教廷账目不受世俗审计。”

这句话落下后,科伦主教的目光慢慢扫过长桌。

“诸位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吗?”

一名坐在中段的主教轻咳了一声。

他来自北境边缘的一个老教区,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皱纹很深。

“科伦主教,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科伦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年迈主教垂着眼:“财政署的人不是今天才开始查账。”

年迈主教继续说道:

“我辖下三个教堂的副账,一个月前就已经被地方税务厅抄走。负责账房的神父也被叫去问过话。”

“他们核对粮册、商路凭据和村庄副本,而且……有些账,确实对不上。”

科伦主教的眼神冷下来:“你是在替王室说话?”

“我是在说账本。”

年迈主教抬起头:“如果王室用账本逐一清算,许多地方教区神父都会变成贪污,滥用圣名的罪人。”

“牵连太广了。”

长桌旁有人终于开口:

“正因为牵连太广,才不能让他们查下去。”

说话的是一名年轻主教,他坐在科伦一侧。

“财政署要的是教廷低头。”

另一名地方主教皱眉道:“可账确实在他们手里。”

年轻主教立刻说道:“那就说那些账是伪造的。”

“所有账都是伪造的?”地方主教反问。

议会厅里又安静下来。

科伦主教缓缓开口:

“王室这一次是想撕开教廷的权威,再借圣战税把地方教区一个个拖进泥里。”

“如果我们今天承认部分账目有问题,明天他们就会说整个圣战税体系都有问题。”

“如果我们交出次要账册,后天他们就会要求主教议会交出主账。”

他看向那名年迈主教:

“所以,正因为牵连之广,才必须全力否认。”

“否则整个教廷都会崩溃。”

这句话终于让许多人抬起头,一名来自西南教区的主教慢慢说道:

“全力否认之后呢?”

科伦看向他,那名主教继续说道:

“宣布加雷斯被玷污,宣布斯科特叛教,宣布账目不受审查。”

“然后呢?”

“财政署不会因为我们否认就把账册烧掉,王室也不会撤回王令。现在不是我们一句不受世俗审计就能让事情消失的时候。”

科伦主教冷冷道:“你害怕了?”

“是。”

那名主教回答得很干脆。

议会厅里传出一阵骚动。

他抬起眼看着科伦:

“我害怕我的教区被王室骑士围住,也害怕那些村庄的粮册被一页一页念出来。”

“我更害怕最后替别人背账。”

这句话落下几名地方主教同时看了他一眼。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圣战税不是只有地方神父碰过。

账会往上走,罪却可能先往下落。

年迈主教轻声说道:“如果要强硬对抗,也至少要先弄清哪些账还能解释,哪些账必须切割。”

科伦主教猛地抬眼。

“切割?”

年迈主教没有回答,另一名地方主教却说道:“有些地方神父确实私设税目。把这些人交出去或许能换取时间。”

科伦主教的手慢慢握紧。

“你们想把教廷的神父交给财政署?”

“如果不交,”那名主教声音发涩:“财政署会把他们和我们一起写进案卷。”

年轻强硬派主教冷笑:

“所以你们想跪下?”

“我不想为你的账跪下。”

议会厅里的空气瞬间冷了,科伦主教盯着他。

“你说什么?”

那名地方主教已经站了起来:

“我说,我不想为别人的账跪下。”

“我教区的圣战税大部分用于边境修缮和救济,剩下的账我能解释,但有些教区拿走了五倍,甚至十倍,现在王室要查,却要整个教廷一起说全是伪造?”

“凭什么?”

长桌另一侧,一名强硬派主教拍桌站起。

“你这是分裂教廷!”

“分裂教廷的不是我。”地方主教看向他:“是那些把账写成空白的人。”

一时间议会厅里声音骤然升高。

“王室就是想让我们互相怀疑!”

“难道账本是假的吗?”

“现在争这个有什么用?必须先统一口径!”

“统一什么口径?所有人都无罪吗?”

“斯科特必须被审判!”

“斯科特手里的记录册已经进了枢密院!”

“那就宣布记录册是伪造的!”

“圣骑士记录册上有巡逻队印记!”

“印记也可以伪造!”

“你自己信吗?”

争吵声一层压过一层。

墙上的女神浮雕仍然垂着眼,灯火照着主教们的脸。

科伦主教没有阻止,他看着这张长桌,忽然意识到事情比他想的更糟。

他们不是不明白王室在做什么。

他们太明白了。

正因为明白,所以才开始害怕自己会被谁拖下去。

过了很久科伦主教终于抬手。

“够了!”

议会厅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科伦看着众人。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否认王室指控,拒绝财政署审查,宣布加雷斯与斯科特已经背离圣光。”

年迈主教低声道:“这不是一条路。”

科伦看向他,年迈主教抬起眼。

“这是一堵墙。如果墙后面是空的,王室只需要撞一次。”

科伦冷声说道:“那你想怎么做?”

年迈主教沉默片刻。

“我们接受部分审查。”

长桌旁再次响起低语,他继续说道:

“交出次要账目,交出几个已经无法遮掩的地方神父,把主账和骑士团补给账先保住。”

“承认地方执行不当,不承认教廷制度有罪。”

“拖时间,至少先拖过这十五日。”

科伦主教冷笑:“你以为王室会满足?”

“不会。”年迈主教答得很平静:“但我们能少死一些人。”

另一名地方主教低声说道:“我的教区已经在和财政署对接。”

所有人都看向他,那名主教把手放在桌面上。

“我不会为了科伦主教辖区的临时税目把整个教区都赌上。”

科伦主教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名地方主教抬头。

“我在说,我不想让我的教区替主教议会承担所有罪名。”

强硬派主教们纷纷站起,妥协派主教低声交谈,更多地方主教沉默着。

科伦主教看着他们,声音冷得像石头。

“谁若私下向财政署递交账册,便是在承认王权可以审判教廷。”

年迈主教说道:“谁若要求所有教区替不清楚的账一起殉葬,便是在把教廷推向更深的裂缝。”

两人隔着长桌对视,灯火在他们中间摇晃。

这一刻,主教议会终于分成了清楚的三边。

科伦身旁是强硬派。

他们要否认一切,将加雷斯、斯科特、财政署和王室全都定性为与魔界勾结的攻击。

年迈主教周围是妥协派。

他们想交出部分账目,牺牲次要人物,换取时间,保住教廷核心权力。

而长桌更远处,几个地方主教低着头谁也没有再看科伦。

他们不想再为主教议会中央的账背负罪名,已经开始想着如何把自己的教区从风暴里切出去。

夜越来越深。

议会厅外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

传令修士站在门外等候,却迟迟等不到统一结论。

会议还在继续。

直到后半夜,仍然没有任何一致结论。

科伦主教坐在长桌一端,脸色阴沉得可怕。

年迈主教坐在另一侧,双手拢在袖中,眼睛疲惫却清醒。

而那些地方主教们彼此之间不再交换眼神。

教廷的灯火通明。

从外面看,那座白石建筑仍然神圣、庄严、不可动摇。

可在灯火之下,长桌两侧的人已经不再站在同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