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王都落雪(1 / 1)

王都也下雪了。

王都的雪落得很慢,像是从高处一点一点筛下来的白灰。

花园里的石径已经扫过一遍。

可没过多久,白又盖了上来。

国王披着厚斗篷走在前面,雪落在上面斗篷,很快化成一点湿痕。

帝国大公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外。

国王走得不快,大公也走得不快。

两个人脸上都有倦意。

国王停在一株光秃秃的蔷薇前,蔷薇枝条上压着雪,细刺从雪下露出来一点。

他伸手碰了碰,雪掉下来落在泥土里。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

大公看着那点泥土。

“不只是雪。”

国王嗯了一声,两人继续沿着石径继续走。

花园很大。

夏天时这里会有蔷薇、百合、银铃花。贵族夫人们喜欢在这里喝茶,年轻骑士们也喜欢在这里故意经过。

而现在只剩雪,雪把一切颜色都压下去了。

大公忽然开口道。

“我从圣光修道院那边得到了一些消息。”

“我知道。”

大公转头看向国王,问道。

“陛下知道多少?”

国王停下脚步,他看着雪地里的脚印说道。

“教廷已经给修道院去了密令。那个副主教送去的信被他们看得很重。”

“商会,凛冬城,边境教区的税册。还有……加雷斯。”

大公的手慢慢握紧。

“他们会在圣光修道院等他。”

大公声音很低。

“是审。”

风从花园另一头吹过来卷起雪沫。

国王没有反驳,因为这话没错。

圣光修道院不是普通教堂,它是教廷体系中最古老的修道院之一。

那里培养过主教,培养过圣骑士,也培养过许多只知道低头服从的人。

如果勇者在那里承认自己被商人蛊惑,承认自己干预教区事务,承认瓦尔多商会来路不正。

那么教廷就能把加雷斯重新按回他们想要的位置。

如果他不承认,那事情就会变得更麻烦。

国王慢慢说道。

“勇者从来不是一个人。”

大公抬起眼,国王看着远处白茫茫的花坛缓缓说道。

“从帝国建成开始,勇者就不只是女神的利剑。”

“他是旗帜,也是绳索。”

“谁握住他,谁就能说自己站在女神那一边。”

大公冷笑了一声。

“女神那一边。”

国王看了他一眼,大公连忙低下头说道。

“臣失言了。”

“你没有失言。”

国王继续往前走。

“千年前,王冠要由大主教亲手戴上。国王登基前要跪在圣殿台阶下等三个时辰,军队出征前要先问圣堂能不能出剑。”

他伸手接住一片雪,雪在掌心化掉。

“那时候王权只是神权脚边的一把椅子。”

大公沉默地听着,国王接着把手收回斗篷里。

“而现在不一样了。”

“帝国有自己的军队,有自己的财政署,有法务院,还有枢密院。”

“虽然我们还不能说自己站起来了。”

“但至少不再是跪着。”

大公低声说道。

“所以勇者更重要。”

“对。”

国王停在花园中央的石亭前。

“教廷连续败了两场。兰斯洛特全军覆没,阿尔弗雷德战死。”

“他们需要一把新的刀。”

“加雷斯。”

国王看向他然后说道。

“大公。”

“加雷斯是勇者,也是你的儿子。”

大公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开口。

他是帝国大公。

帝国所有贵族都得看他的脸色,他一句话能让商队绕路,也能让骑士团在冬季出征。

可与此同时,他也是一个父亲。

一个知道自己儿子正在被推向另一场审判的父亲。

大公慢慢说道。

“我想去圣光修道院。”

国王没有立刻回答,大公继续说道。

“不是以大公的身份。”

国王看着他。

大公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有多可笑。

他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不可能不是大公。

他身上的家徽,他的姓氏,他过去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权势,全都会比他先一步踏进修道院。

他说自己不是以大公身份去。

谁会信。

大公也知道,所以他说完以后自己先沉默了。

雪落在两人之间。

过了一会儿,大公才重新开口。

“陛下,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我出现在圣光修道院,教廷会认为王室和大公府联手干预勇者。”

“他们会说王权试图夺走女神的利剑,他们会把加雷斯的每一句话都变成证词。”

国王看着他。

“你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大公闭了闭眼,然后说道。

“我要去。”

“因为他是我儿子。”

石亭外的雪越下越密,远处的近卫低着头不敢看这边。

国王转身走进亭中,他伸手拂开石桌上的雪,然后说道。

“你知道我现在最该做什么吗?”

大公没有回答,国王替他说了。

“我应该趁教廷虚弱继续压制他们。凛冬城是第一步,圣战税被暂缓是第二步。”

“财政署和法务院已经进场。地方教区这几年私设税目、侵吞帝国税源的账,已经够我们查很久的了。”

“如果做得好,王权可以往前走很大一步。很大一步。”

大公低声说道。

“是。”

“所以我不该让你去。”

国王说。

“你去了所有问题都会被点燃。”

“教廷会把税务审查变成信仰之争,把程序合法变成王权亵渎,把地方教区贪腐变成勇者被贵族和商人诱导。”

“要知道他们最擅长这个。”

大公沉默,国王抬起头看着亭外说道。

“一个害怕的教廷比一个狂热的教廷更危险。”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雪落在亭檐上慢慢积厚。

过了好一会儿,国王忽然问道。

“你觉得加雷斯会怎么选?”

大公喉咙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很诚实,也很疲惫,大公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但我知道他已经开始自己看了。”

国王听着这句话久久没有回应。

花园另一头钟声响了一下,雪里声音很闷。

国王走出石亭,他抬头看着落雪说道。

“王权和神权斗了很多年。”

“久到我们有时候会忘了,夹在中间的人是活的。”

大公看着他,国王没有回头。

“勇者是旗帜,是绳索,是利剑。”

“可他也是一个会冷、会饿、会犯错、会被逼着选择的年轻人。”

大公的眼眶有些发红,他垂下头说道。

“陛下。”

“别急着谢我,我还没有答应。”

大公跟上去,国王没有看他,只是说道:

“如果我让你去,我就要准备好面对教廷的反扑。”

“如果我不让你去,我就要看着他们在圣光修道院里一点一点压迫你的儿子。”

“无论哪一种都不轻。”

大公低声说道。

“臣明白。”

国王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片结了冰的小池,池面上积雪不厚,甚至能看见下面暗色的冰层。

国王看着那片冰,很久以后,他叹了口气。

“让我再想想吧。”

大公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国王身侧和他一起看着落雪。

雪不会替国王做决定。

也不会替父亲帮助儿子。

它只是从天上落下来。

落在王冠之上。

也落在圣徽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