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您甘心吗(1 / 1)

临安的夜,雨下得比白天还要大。

细密的雨丝砸在东宫偏殿的青瓦上,发出一片嘈杂的声响。

偏殿内,几点烛火在冷风中微微摇曳,将墙壁上的几个黑影拉得极长。

赵承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手里攥着一打宣纸。

由于用力过猛,宣纸的边缘都被掐出了深深的褶皱。

“太上皇赵胤,遇敌则避,弃都难逃,此为无勇。”

赵承轻轻念出声,声音干涩。

“偏安江南,不思收复,反夺江淮之民脂以供一己之私,此为无仁。”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京城告急,九皇子浴血奋战,太上皇不发一兵一卒,反在临安大兴土木,此为无义。”

“今京城大捷,太上皇不思嘉奖,反欲遣薛逵率十万之众北上,行同室操戈之举,此为无道。”

读到这里,赵承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好!”

“写得真好啊!”

他大声喊了出来,由于激动脸上都泛起了一抹潮红。

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在宣纸最下方的落款处时,那一抹红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书房里的几个人。

书房并不大,此刻却显得异常拥挤。

站在最前面的是太傅陈敬之,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

在陈敬之身旁,是几位年轻的翰林学士。

而在最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披轻甲的少年将军。

那是陆虎,临安禁卫军的统领,也是赵承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交好友。

“疯了。”

赵承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你们都疯了。”

他把手里的宣纸狠狠地扔在桌子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这东西要是让父皇看到,本宫保不住你们。”

“不仅是你们,连本宫,还有这东宫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全都要人头落地!”

赵承的声音在颤抖,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赵胤了。

那个男人虽然在面对北蛮时胆小如鼠,弃都逃跑,但对手底下的臣子和儿子,却很是残忍,对待百姓,更是命如草芥。

他想起了自己十岁那年,仅仅是因为在太庙祭祖时多看了一眼龙椅,就被赵胤在雪地里罚跪了一天一夜。

陈敬之向前迈了一步,将双手拢在袖中,深深地作了一揖。

“殿下,这份文书,是老臣联合了江南十七位名士共同起草的。”

老太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我们既然敢写,就没想过要活路。”

赵承猛地站起身,指着陈敬之,手指颤抖得厉害。

“太傅!你糊涂啊!”

“父皇如今手里还有三十万江淮精锐,薛逵已经领了兵符,随时可以调动十万大兵。”

“你们拿什么跟父皇斗?”

一位年轻的翰林学士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悲愤。

“殿下,那三十万大军是江淮的子弟兵,不是他赵胤的私兵!”

“如今京城大捷,九皇子赵乾以少胜多,名震天下。”

“可太上皇在做什么?”

“他不仅不想着收复失地,反而要派薛逵北上,去抢赵乾的战果!”

“他这是要让大夏彻底陷入内战,让北方的百姓再遭一次兵燹之灾啊!”

另一个学士也站了出来,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烁。

“殿下,您去城郊看过吗?”

“那万人坑里,堆满了不愿南逃、上书劝谏的忠臣义士。”

“还有那些被当作流民清理掉的无辜百姓。”

“他们没有死在北蛮人的铁蹄下,却死在了自己皇帝的刀下!”

“这样的皇帝,不配做大夏的君主!”

赵承听着这些话,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城郊的万人坑,他怎么会不知道?

半个月前,大批从逃难来的百姓涌入临安城郊。

赵胤嫌弃这些难民有碍观瞻,更是嫌安顿他们格外麻烦。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赵胤听信了魏晋的谗言,下令城防军将那些难民驱赶至城西的洼地,然后活活坑杀。

有几位正直的御史上书劝谏,结果被赵胤当场杖毙,尸体也扔进了那个坑里。

那一夜,城西的泥土都是红色的。

赵承作为太子,每天都要处理无数的公文,那些被掩盖的血腥真相,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不止一次在深夜里痛哭,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自己体内流着赵胤的血。

可他没有勇气。

“可是……”

赵承睁开眼,声音里带着无助。

“本宫能做什么?”

“本宫手里没有兵权,那些将领只认父皇的虎符。”

“我们若是动了,便是谋反,天下人会怎么看本宫?”

一直没有说话的陆虎,此时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甲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殿下,末将手里有三千禁卫军。”

陆虎看着赵承,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五千人,都是末将一手带出来的,他们只听末将一人的号令。”

赵承愣住了。

“三千人?三千人怎么够?”

“临安城内,还有两万城防军,更别说城外的数万驻军了。”

陆虎上前一步,双手抱拳。

“城防军的统领是末将的舅舅,他已经答应,只要殿下一举旗,他便立刻封锁城门,中立观望。”

“至于城外的驻军,没有太上皇的亲笔手谕,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殿下,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太上皇现在整天沉迷于美色,魏晋和温士良之流在朝中排除异己。”

“等薛逵真的带兵北上,大夏就真的完了。”

赵承看着陆虎,这个从小陪着他摸爬滚打的兄弟,此刻脸上满是决绝。

他知道陆虎为什么这么恨赵胤。

陆虎的父亲,那位为大夏镇守边关三十年的老将军,就是因为在朝堂上多说了几句实话,就被赵胤夺了兵权,最后郁郁而终。

陆家和赵胤之间,有着血海深仇。

赵承转头看向陈敬之。

老太傅的双眼里,满是期盼。

“殿下,您的皇叔在北方能做英雄,您在南方,难道就甘心做一个等死的傀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