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两户压榨,双重煎熬(1 / 1)

定亲的消息传遍整座山村,不过半日功夫,家家户户都知晓,王家买来的丫头王招娣,早早许给了村西李家痴傻的儿子做童养媳。路过王家院门的村民,总会停下脚步打量埋头干活的她,言语间满是轻描淡写的议论,没人顾及她尚且稚嫩的年纪。

自那日敲定婚约,王李氏待她,又多了一层严苛的管束。从前只要求她包揽家中全部农活,如今还要日日教她伺候人的规矩,一言一行稍有差池,便是训斥体罚。

清晨天未亮,山雾还裹着寒霜,王招娣就被粗暴的叫喊声唤醒。她揉着发胀发疼的脑袋,赤脚踩上冰凉泥地,刚走出杂物房,王李氏便拎着一根细竹条守在灶台边。

“今天教你伺候长辈的规矩,往后去了李家,伺候公婆、伺候你男人,都要这般做。”王李氏晃了晃手里的竹条,眼神冷硬,“端水要弯腰,递饭要双手,长辈说话不准插嘴,就算打骂你,也只能低头受着,半句反驳都不能有。听懂没有?”

王招娣垂着头,指尖紧紧攥住破旧衣角,小声应道:“听懂了。”

“光听懂没用,得练。”王李氏指了指灶台旁的木碗,“去井边打一碗温水,双手端到我面前,腰弯下去,头低着,不准抬眼看我。动作慢一点,竹条就抽你后背。”

她不敢耽搁,快步走到山泉井旁,刺骨冷水灌满木碗,双手捧着沉甸甸的碗沿,指尖冻得麻木发红。一步步挪回院中,按照吩咐深深弯腰,双臂举着水碗递到王李氏身前。

只是手腕微微晃动,溅出几滴冷水落在地上,竹条“唰”地一下抽在她单薄的后背上。

细长竹条划过皮肉,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王招娣身子猛地一颤,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哭声冲出口。

“端个水都不稳,将来伺候李家二老,这般毛手毛脚,人家岂不是要退货?”王李氏厉声呵斥,“重来!端到水不洒一滴,姿势规规矩矩才算过关。”

一遍、两遍、三遍……反复折腾半个时辰,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后背印下数道浅浅红痕,王李氏才勉强点头放过她。

家里的活计半点不曾减免,扫地挑水、喂猪喂鸡、劈柴洗衣,做完家务,王李氏又塞给她一筐野菜,勒令她去后山采摘,傍晚之前必须采满一筐,顺带捡拾一捆干柴带回。

“李家过几日要过来查看,若是见你懒惰笨拙,这笔粮食补贴怕是要收回去,到时候咱们全家都要跟着你挨饿。”王李氏跟在身后叮嘱,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她,自己只是换粮的筹码,一举一动都要为两家的生计妥协。

王招娣挎着沉重竹筐,独自往偏僻后山走去。山间杂草丛生,碎石遍布,脚底磨破的水泡反复摩擦,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秋风刮过树梢,沙沙声响在寂静山林里格外吓人,她时常忍不住停下脚步,望向南方遥远的天际,心底反复默念自己真正的名字。

吴玉梅。

只有独处无人之时,她才敢悄悄在心底唤一遍,以此支撑自己熬过无边苦楚。

采摘野菜时,手指被野草尖刺扎出密密麻麻细小伤口,沾上山里的露水,又痒又疼。她不敢停歇,埋头弯腰搜寻野菜,直到日头偏移,竹筐装满,才弯腰捡拾枯枝捆成柴捆。柴捆沉重,瘦小的身子扛得肩膀红肿,一路走走停停,耗费许久才挪回村里。

刚踏进院门,还未放下身上重物,李家两口子恰好提着半袋玉米面上门。

李婶一眼看见满身尘土、肩膀泛红的王招娣,脸上堆起客套笑意,上前拉住她的手腕上下打量:“真是个勤快孩子,小小年纪就能上山干活,将来嫁到我们家,肯定能操持家务。”

老李站在一旁,木讷地点头:“在家多教教她规矩,等再过几年接到家里,也省得我们费心管教。”

王李氏连忙招呼两人落座,转头对着王招娣厉声吩咐:“傻站着干什么?赶紧端热水,再把灶上仅剩的窝头端过来招待亲家。”

她不敢怠慢,转身快步走进厨房,双手端着水碗送到李家夫妻面前,弯腰低头,不敢抬头对视。李婶看着她温顺怯懦的模样,十分满意,随手从兜里摸出一块发硬的麦芽糖,递到她手里。

“拿着吃,以后好好听话,到了李家,婶子不会亏待你。”

一块小小的糖,是她被拐来深山大半年,第一次收到旁人赠予的吃食。可她攥在掌心,半点品尝的心思都没有,只觉得心底酸涩难忍。这糖果看似善意,实则是捆住她一生婚约的枷锁。

待客期间,两家大人坐在桌边闲谈,话语尽数传入王招娣耳中。

“这丫头如今能干不少活,在家替我们分担大半家务,往后到了你家,里外劳作都能搭把手。”王李氏语气精明,“先前你们给的粮食撑不了多久,入冬天冷,还要麻烦你们再送些柴火粗粮过来。”

老李应声应允:“放心,既然定下亲事,两家便是一体,过冬的粮油我们会按时送来。只是孩子平日里要多打磨性子,我家小子心智不全,日后还得靠她多包容、多照料。”

“那是自然,养她这么大,本就是为了伺候你家儿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冬日补给、往后交接孩子的年岁,全程没有一句询问她的意愿,仿佛她只是一件可以互通有无的物件,任由两户人家协商处置。

王招娣安静立在墙角,指尖捏着那块麦芽糖,糖块渐渐被手心汗水浸湿软化。她听着大人们冷漠的交谈,浑身冰冷,原来不论是收养她的王家,还是定下她的李家,没有一户人家真正在意她的悲喜。王家拿她换取粮食度日,李家付出物资,只为换来一个终身伺候痴傻儿子的免费劳力。

两户人家,双重压榨,所有苦难尽数压在她五岁的肩头。

闲谈结束,李家夫妇起身告辞,临走前李婶特意叮嘱王李氏:“往后多教她做针线、做饭洗衣,女孩子该会的活计都不能落下,再过两年,便让她隔三差五去我们家住几日,提前熟悉家里的活计。”

“放心,我日日盯着她劳作,绝不会偷懒。”王李氏笑着应下。

李家二人走远,院门关上,方才温和的神色瞬间从王李氏脸上褪去,她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王招娣,眼神重新变得刻薄。

“方才亲家的话你也听见了,再过一阵,就要让你去李家干活,熟悉家务。两边的活你都要扛起来,王家的家务不能落下,李家交代的活计也必须办妥,哪边做不好,都少不了一顿责罚。”

王招娣抬起黯淡无神的双眼,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两边的活我一个人做不完……”

“做不完也得做!”王李氏上前一步,一把夺走她掌心的麦芽糖,随手丢进自己嘴里,“吃我们的、拿李家的定亲礼,两份担子自然都该你扛。山里别的丫头,三四岁便下地拾草,哪有你这般矫情?”

那块唯一带着一点甜意的糖果被夺走,最后一丝微弱暖意也彻底消散。王招娣垂下手,不再争辩,所有委屈堵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泪水在眼眶打转。

傍晚时分,天色快速暗沉,她既要清扫王家院落、刷洗锅碗,又要按照王李氏的吩咐,搓洗李家送来的几件旧衣物。井水寒凉刺骨,双手泡在水里许久,裂口不断渗出血丝,血水混在洗衣水中,晕开淡淡的红。

老王坐在门槛抽旱烟,冷眼旁观她不停忙碌的瘦小身影,慢悠悠开口:“既然成了两家共有的丫头,两边的本分都要尽到,别总想着偷懒逃避。逃不出大山,认下这份苦日子,才能安稳活下去。”

夜色彻底笼罩群山,院里只剩下一盏微弱煤油灯。王招娣忙到后半夜,才将所有活计收拾妥当,腹中早已空空荡荡,王李氏只丢给她半个冰冷窝头,便是一整天全部吃食。

她捧着窝头,独自走回潮湿阴冷的杂物房,蜷缩在稻草堆上。窗外寒风呜呜作响,吹得破旧窗纸簌簌晃动。

掌心残留着扎刺、浸水带来的刺痛,后背、肩膀遍布劳作与竹条抽打留下的酸痛,一想到往后既要无休止伺候王家夫妻,还要频繁去往李家,伺候素未亲近的陌生公婆与痴傻男孩,无边绝望席卷全身。

她把半个窝头放在一旁,没有半点胃口,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小声哽咽。

从前在岭南,她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儿,不必承担劳作,不必看人脸色,更不会被随意许人,沦为两户人家共同使唤的工具。

可如今,千里相隔,归途断绝,她顶着王招娣的名字,背负不属于自己的婚约,日日承受两家人的压榨磋磨,看不见一丝解脱的希望。

夜深人静,她轻轻抚摸自己布满伤痕的手掌,在心底一遍一遍轻声呼唤:爸爸,妈妈,我好苦,快来带我回家。

大山层层阻隔,无人听见她心底微弱的祈求。漫漫长夜过后,天亮之时,她依旧要起身,扛起两户人家的活计,继续熬这份看不到尽头的双重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