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必胜盯着手机屏幕。

他就站在王晓亮的书桌旁。

倒计时在跳。

00:00:47。

00:00:46。

刘新宇，黄学礼，周强，站得也很近。

王晓亮还在写。

他的手指已经完全弯曲了，握笔的姿势歪得不像话，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字迹扭曲、潦草，但他没有停。

00:00:12。

00:00:11。

罗必胜的喉结动了一下。

00:00:03。

00:00:02。

00:00:01。

00:00:00。

“哥。”

罗必胜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时间到了。”

王晓亮没停。

笔还在动。

罗必胜往前迈了一步。

“哥，七天时间到了。你完成了。”

没有回应。

笔尖还在纸上走。那只手在抖，整条胳膊都在抖，但就是不停。

罗必胜走过去了。他伸手去够王晓亮的笔。他觉得王晓亮可能已经失去意识了，身体在靠本能运转。

他的手刚碰到笔杆——

王晓亮停了。

是自己停的。

他把笔放回笔架上。动作很慢，他用了全身力气去完成这一个简单的动作。

然后他撑着桌沿，站起来。

膝盖打了一下弯，差点没站住。罗必胜下意识伸手，王晓亮摆了摆手指头，那个幅度很小，但意思很明确——别扶。

他站直了。

面对着镜头。

直播间里几百万人看着他。

他鞠了一躬。

深深的，九十度。

弹幕瞬间炸了。刷屏的速度已经看不清任何一条完整的话，全是一片白色的字符洪流，铺天盖地。

镜头的角度刚好能拍到他身后的那张纸。

最后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能辨认。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之后的八个字，是时间到了之后写的。

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这场无声无互动的直播结束了。

王晓亮直起腰。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身体往后倒。

罗必胜一把从后面捞住他的腋下，但王晓亮一米八几的个头，全压下来，罗必胜踉跄了一步。刘新宇和周强同时冲上来，一人架住一条胳膊，三个人把他稳住了。

“来扶过来。”黄学礼跑过去把那张铺了七天没人睡的床铺被子掀开。

三个人把王晓亮抬过去，轻轻放下。

他瘦了。这七天下来，脸颊的肉明显凹进去了，颧骨支棱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有起皮的血痕。

但他睁开了眼睛。

费力地、一条缝一条缝地睁开。

看到了站在床边的几个人。

他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

嘴唇开合，发出极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谁都听不清。

罗必胜俯下身，把耳朵贴过去。

罗必胜直起身，看着几个人。

“哥说——”

他吸了口气。

“子衿醒来，叫他。他睡会儿。”

没人说话。

周强弯腰，把被子给王晓亮盖好，在下巴处掖了一下。王晓亮的眼睛已经又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

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

“我去叫医生。”刘新宇转身就往外走。

范奇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都出去吧。让他睡。”

说完他也走过来，坐下躺下，盖好被子，就在王晓亮的旁边不远的地方。

刘新宇看着他，停下了动作。

“那我们就出去吧。”

黄学礼看向周强，周强点点头。

“我们半小时进来一次。”刘新宇还是不放心。

几个人陆续往外走。罗必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晓亮躺在那张小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消瘦的脸。

呼吸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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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亮是被饿醒的。

那种饿不是普通的饥饿感，梦里就在四处找吃的，明明做好的饭，就是吃不到嘴里。

他睁开眼。

黑的。

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好一会儿，瞳孔适应了，他看到不远处有两个人在打地铺，睡得很沉。看不清是谁。

他坐起来。头有点晕，不是天旋地转那种，是脑子里像塞了棉花，反应迟钝。

他想站起来。

腿软了。

屁股刚离开床面，膝盖一弯，又坐了回去。

他深呼吸了两次，第二次尝试，左手抓着书架，腿在打颤，但撑住了。

第三次，站稳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向门口，摸到了门把手，轻轻的按了下去。

手腕传来剧痛。

门一开，客厅的灯光打过来，他眯了一下眼。

“你醒了？”

一个女声。

王晓亮循着声音看过去。

杨青玉坐在沙发上，对他笑。她旁边的易佳慧，跟着站了起来，忘记把手里水杯，放到茶几上。

“现在……几点了？”王晓亮的嗓子又哑又涩，他说得费劲，她们听着也费劲“你们……怎么不睡觉？”

“两点。”杨青玉站起来，“新宇给我们排了班，每班四个小时。现在是我和佳慧的。”

她往厨房走，边走边说：“你等一会儿，我给你热饭。都有准备。”

王晓亮“嗯”了一声，他走到餐桌，坐了下来。

他看向易佳慧。

易佳慧站在原地，端着那杯水，嘴唇在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的眼眶红了，然后整张脸都皱起来，水杯被她放在茶几上。

杨青玉回过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进了厨房。

厨房的门还没关上，哭声就响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撑不住的呜咽，一声接一声，压在喉咙里，断断续续。

王晓亮听着那个声音，没有反应。

十分钟后。

餐桌上摆了一碗鸡汤，一碗菜粥，三样小菜。鸡汤里飘着枸杞和葱花，粥熬得很黏，勺子插进去不会倒。

杨青玉和易佳慧一人端了一碗鸡汤，坐在对面，算是陪他。

易佳慧的眼睛还红着，这会儿对着他笑。

他回了一个。

王晓亮端起鸡汤喝了一口，手腕疼，胳膊疼，屁股也疼。

烫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立刻舒服了一点。他又喝了一口，然后开始吃粥。

他吃的很慢，拿汤匙的手，快了会疼，他也不想让青玉看出来。

吃了几口，他开口。

“我睡了多久？”声音好了不少。

“两天。”杨青玉说。

王晓亮夹了口小菜，嚼着咽下去。

“子衿醒了没有？”

杨青玉摇头。

王晓亮没再问了。继续吃。

筷子夹菜，手指疼，手腕疼，胳膊疼。

送嘴里，嚼，咽。左手端碗，喝粥。放下碗，端汤。每一个动作都很稳，很安静。

一碗粥见底了，鸡汤也喝完了，小菜还剩一点。

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我房间有人睡吗？”

杨青玉愣了一下。“没有。”

“那我上楼了。”王晓亮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就不进去那屋了，吵着他们，你们也早点休息。”

杨青玉点头：“行。需不需要我扶你上去。”

“不用，没事。”

王晓亮走到楼梯口，手搭上了扶手。他的腿确实还软，但比刚醒那会儿强多了。一步一步地踩上去，不快，也不晃。

上了楼。

进了卫生间，挤了牙膏刷了牙。不想开灯，刺眼。

他关了水龙头。没洗脸，不想碰水。

走出卫生间，直接走到床边，把自己放平了。

床单凉凉的，枕头软软的。

还是这里更舒服点。

右臂和右手腕的疼痛传来。

比刚才吃饭的时候，更疼了。

屁股也疼，连着大腿的筋也跟着提意见。

他在空中活动了一下手腕，这一下更疼了。

算了，把胳膊放平。

他没什么想法。脑子里很空。

只有一件事。

明天回江城。

去接子衿回家。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时间不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