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情书第19章(1 / 1)

第十九章过日子

结婚那天晚上,我睡了这辈子的头一个好觉。不是那种累极了昏过去的睡,是踏实的、知道第二天醒过来身边有人的那种睡。盛眠睡在我旁边,呼吸很轻,像猫。我半夜醒了一次,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她一眼。她侧躺着,脸对着我,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以前没这么看过她,以前看她的时候,她总是在忙,算账、扫地、给客人做护理。她停下来的时候很少。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六点半,该起来了。我伸手去摸床头柜,盛眠按住了我的手。

“今天不去了?”

“去店里?”

“不是。去你店里。”

“今天周日,休息。”

“那你定闹钟干什么?”

“习惯了。”

她把我的手拉回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躺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她没睁眼,嘟囔了一句“再睡会儿”,我没听她的,去厨房热了牛奶煎了鸡蛋。油烟机嗡嗡响,她裹着被子从卧室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眯着眼睛看我。

“你会做饭?”

“煎蛋谁不会?”

“我煎的蛋总是糊。”

“那是你火开大了。”

我把煎蛋盛出来,放在桌上,又倒了杯牛奶。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两下。

“还行。”

“比林婉婷差远了。”

“你拿我跟她比?她是开面馆的。”

“那你跟她比什么?”

我没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吃,吃完了把盘子推过来,看了我一眼。

“以后早餐你来做。”

“行。”

那天上午我们去看了新租的房子。在城南,离店走路十五分钟,是一个两室一厅的老房子,一个月房租一千二。房子不大,但干净,窗户朝南,冬天能晒到太阳。房东是个退休老师,说话慢悠悠的,把钥匙递给盛眠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房子以前是我女儿住的,她嫁人了,空了一年。你们住,好好住。”

盛眠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等房东走了,她开了门,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

“这房子以后就是我们的了。”

“租的。”

“租的也是我们的。住一天是一天。”

她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好——衣服挂进衣柜,锅碗摆进厨房,绿萝放在窗台上。我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干什么。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站着干什么?把行李搬上来。”

“哦。”

我下楼搬行李。三个编织袋,一个纸箱,一个背包。搬完了,她在整理床单,新买的,碎花的,浅蓝色底白色小花,被套枕套一套。

“好看吗?”她问我。

“好看。”

“问你颜色,不是问我。”

“颜色好看,你也好看。”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有笑。

从那天起,日子就过起来了。早上我起来做早餐,她洗漱完下来吃,然后去开店。我八点去汽修厂上班,下午六点下班,去店里接她。有时候她忙,我就坐在收银台后面等。小苗已经能独立上手了,给客人做护理、推荐产品、办卡,一套流程下来比盛眠还利索。

“小苗现在比你厉害。”我说。

“她学东西快。”

“你是师傅,教得好。”

“你别拍马屁。”

“我拍马屁干什么?你又不给我涨工资。”

她瞪了我一眼,低头继续算账。

方书记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自己走到面馆,坐下来喝杯茶,跟林婉婷聊几句。坏的时候就在家躺着,方梅守着,谁也不让进。盛眠隔天就去看他,带点水果,带点自己做的汤。方书记喝汤的时候不说话,喝完了把碗递回来,说一句“咸了”或者“淡了”。

“方书记,您就不能说句好听的?”盛眠说。

“好听的有什么用?我说好听的,汤就不咸了?”

盛眠没接话,第二天少放了盐。方书记喝了,没说话,把碗递回来。盛眠问他咸不咸,他说不咸。她说淡不淡,他说不淡。盛眠笑了,把碗收走了。

她把钱装进背包,拉好拉链,抱在怀里。我送她回去的路上,她抱着背包走在我旁边,步子很轻快。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实。”

“嗯。”

“你说,明年这时候,我们能攒够买房的钱吗?”

“能。省一点,加把劲,够了。”

“买了房,我们就不租了。”

“好。”

“到时候把方书记接来住。他不用爬楼了。”

我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她没看我,看着前面的路。

“盛眠。”

“嗯。”

“你变了。”

“哪变了?”

“你以前想的是怎么活下去。现在想的是怎么活得好。”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那是因为以前没有人跟我一起想。现在有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睡得早,我坐在客厅里看手机。林婉婷发来消息。

“姐夫,方书记今天精神不错,在面馆坐了俩小时。”

“他吃什么了?”

“一碗面,吃了一半。说咸了。”

“林婉婷,你盐放多了?”

“没放多。他就是嘴刁。”

我笑了一下,没回。把手机放下,关了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线。

卧室里,盛眠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我走过去,把被子给她掖好,她没醒。

第二天早上,林婉婷发来一张照片。方书记坐在面馆门口,腿上盖着毯子,手里端着茶杯,看着街上的梧桐树。树上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黄的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照片拍了方书记的侧脸,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嘴角有一丝笑。我看了很久,把照片存了下来。

盛眠从厨房探出头。“看什么呢?”

“林婉婷发的。方书记的照片。”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笑了笑。“他今天精神不错。”

“林婉婷说他吃了半碗面。”

“那不错了。上周只吃了几口。”

她转身回厨房了,背影消失在门框里。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也进了厨房。锅里正烧着水,准备下挂面。盛眠打鸡蛋,磕了一个,蛋壳掉进碗里,她用手去捞,捞不起来。

“我来。”我接过碗,把蛋壳挑出来,蛋液里加盐搅匀。

“你以前是不是专门学过做饭?”

“没有。一个人住久了,什么都会了。”

“你以前一个人住,是不是很苦?”

“以前不觉得苦。现在想想,是有点。”

她没说话,把切好的葱花撒进锅里。挂面熟了,捞出来,浇上蛋花汤,撒葱花和香油。两碗面,一模一样。

我们坐在桌边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子上,落在碗里,落在她的脸上。她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像在数。

“盛眠。”

“嗯。”

“以后天天这样过,好不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沾了一小片葱花。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