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情书第17章(1 / 1)

第十七章流言

方书记病倒那天,我正在汽修厂换一辆面包车的机油。***接了个电话,表情不对,把扳手往地上一扔,冲我喊了一句:“程实,你赶紧去面馆!方书记晕了!”

我扔下手里的油壶就往面馆跑。工装裤上全是油,跑起来裤腿打脚,差点摔倒。到面馆门口的时候,林婉婷正扶着方书记坐在台阶上,他脸色发青,嘴唇发白,眼睛半睁半闭。方梅蹲在旁边,手里拿着速效救心丸,往他嘴里塞,他的嘴张不开,药丸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梧桐树根底下。

“打120了没有?”我喊。

“打了!”林婉婷的声音在发抖,“说马上到。”

我蹲下来,把方书记的领口解开,让他靠在我肩膀上。他身上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骨头硌得我肩膀疼。

“方书记,您坚持住。”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救护车来的路上堵了十几分钟,林婉婷急得跺脚。我抱着方书记坐在台阶上,后脑勺一抽一抽地疼。小四川从后厨端了碗温水出来,盛眠也赶到了,蹲在旁边拉着方书记的手。

“方书记,您听得到吗?我是林婉清。”

方书记的手指动了一下,勾住她的手。很轻,像小孩抓东西。

救护车到了,担架抬下来,医护人员把方书记放上去,推上车。方梅跟着上去,林婉婷也要上,被拦住了,说只能上一个家属。盛眠站在车旁边,车门要关的时候,方书记突然睁开了眼睛,看了她一眼。

“林……清……”

“方书记,我在。”她把头凑过去。

“结……婚……”

“什么?”

“结……婚……赶……紧……”

车门关上了。救护车闪着灯开走了,警报声越来越远。盛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街上有人围观,有人议论,有人拍照。林婉婷冲过来拉着她:“盛眠姐,你听见了吗?方书记让你赶紧结婚!”

盛眠没说话,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抖,冰凉的。

“盛眠。”

“我听见了。”

“那就结。”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哭。“现在?”

“现在。”

“去哪结?”

“民政局。现在就去。”

“我没带户口本。”

“我带了。一直带着。”

盛眠的眼泪掉下来了。“程实,你是认真的?”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开玩笑?”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街上的人还在看,林婉婷在旁边抹眼泪,嘴里不停说“快去快去”。小苗也跑来了,穿着店里的围裙,喘着气。

“老板,周远哥,你们快去。店我看着。”

盛眠深吸了一口气。“走。”

我们打车去了民政局。路上谁都没说话,她的手一直攥着我的手指,指节发白。到了民政局门口,门开着,工作人员在午休,只有一个窗口还亮着灯。我们冲进去,值班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吃盒饭。看见我们满身油污和眼泪,愣了一下。

“你们……要办什么?”

“结婚。现在办。”

她放下筷子,看了我们一眼。“户口本带了?”

“带了。”我把户口本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身份证?”

“带了。”

“拍照了吗?”

“没。”

“楼下有拍照的,快去。拍了回来我给你们办。”

我们冲下楼,拍照的地方没人,自助机器亮着灯。盛眠站在机器前面,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就这样拍?”她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就这样。你这样最好看。”

“骗人。”

“不骗你。你哭的时候最好看。”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动了。照片拍出来,两个人眼睛都红红的,她头发有一缕翘着,我工装上还有一块油渍。难看,但真实。

上楼,把照片交给工作人员。她接过去看了看,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忍住了。

“行。我给你们办。”

填表、签字、按手印。她念了一段话,我们跟着念。念完了,她把两本红本子递过来,一本给我,一本给盛眠。

“恭喜。新婚快乐。”

盛眠接过红本子,翻开看了很久。我看到她的手在抖,红本子在手里微微颤动。我把自己的本子合上,装进口袋。她还在看,像不认识上面的字。

“盛眠。”

“嗯。”

“走了。”

“去哪?”

“去医院。给方书记看结婚证。”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程实。”

“嗯。”

“我们结婚了?”

“结了。”

“真的结了?”

“真的。你看本子。”

她把红本子举到眼前,看了两秒,抱在胸口,像抱住什么珍贵的东西。“走。去医院。”

医院走廊里,方梅还在等着。方书记进了重症监护室,不让家属进。方梅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

“怎么样?”

“领证了。”盛眠把红本子递给她看。

方梅接过去,翻了两页,眼泪掉下来了。“我哥早上还在念叨,说你们再拖着,他看不到了。他睡了一觉,你们就领证了。”

“方梅姐,方书记怎么样了?”

“医生说情况稳定了,但还没醒。醒了就能转普通病房。”

盛眠站在监护室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方书记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管子,脸上罩着氧气面罩。她站了很久,把红本子贴在玻璃上,像在让他看。

“方书记,我结婚了。您说的,我结了。”

方书记没醒,但盛眠说,她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们坐在走廊里等。林婉婷送来了饭,没人吃。小苗打来电话,说店里没事,让我俩别担心。老吴也打来电话,说买了明天的机票回来。

晚上九点多,护士出来说病人醒了,可以进去一个人。盛眠进去,我在门口等着。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有笑。

“他说话了?”

“嗯。”

“说什么?”

“他说,好。”

就一个字。好。

那晚我们都留在了医院,没人回去。方梅让盛眠靠着她肩膀睡了一会儿。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盛眠睡着的样子,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第二天早上方书记转了普通病房。他半坐着,靠着枕头,脸色还是很差,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看见我们进来,他笑了,嘴角扯得很吃力。

“拿来。”

“什么?”盛眠问。

“结……婚证。”

盛眠从包里掏出红本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开,手指慢慢划过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合上,还给盛眠。

“好。”

那天下午,老吴赶到了。他风尘仆仆,手里拎着行李箱,眼睛通红,显然一路都在哭。站在病房门口,看见方书记还醒着,他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方书记,您吓死我了。”

“死不了。”

老吴蹲在床边,拉着他的手。方书记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拍小孩。

“老吴,你……又……请假……”

“请假了。您别骂我。”

“不骂。你……回来……我高兴。”

老吴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床单上。

方书记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出院那天,林婉婷在面馆挂了一条横幅,红底黄字:“欢迎方书记回家。”方书记从车上下来,看见那条横幅,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难看。”

“哪难看了?我找人写的。”林婉婷说。

“字……歪了。”

“没歪。您眼睛花了。”

方书记瞪了她一眼,但嘴角有笑。

那天晚上,我们在面馆吃饭。方书记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碗粥,他喝了两口,放下勺子。

“程实。”

“方书记。”

“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下个月。十五号。”

“在哪办?”

“就在这。林婉婷掌勺。”

方书记转头看林婉婷。“你……行吗?”

“我怎么不行?我开了三年面馆了。”

“三年前……你连面都不会拉。”

“那是三年前。现在我什么都会了。”

方书记没说话,低头喝粥。

我坐在盛眠旁边,她握着我的手,手心热乎乎的。窗外梧桐叶还在落,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像地毯。街上有人遛狗,有人买菜回来,有人骑着电瓶车从巷口穿过。

日子还在继续,方书记还在,盛眠还在,我也在。

这就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