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升起的烈阳和悬峰的末日(1 / 1)

仪式剑距离昔涟的脖颈只剩半寸。

冷意压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像被冻住了。

昔涟脸色发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袍身影挥剑落下,脑子里嗡的一声,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也就在这一瞬。

一只手横插进来,稳稳扣住了剑锋。

叮!

火星炸开,黑焰与白光同时一震。

那柄仪式剑像是撞上了一座山,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黑袍人动作第一次顿住。

昔涟愣愣抬头,呼吸都忘了。

挡在身前的那道身影修长挺拔,背脊笔直,掌心明明抓着足以割开血肉的剑锋,神色却平静得过分。

最让人发懵的不是这个。

而是那张脸。

那是一张和黑袍人近乎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的轮廓,同样的骨相,连眉眼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一个像从无边长夜里走出,浑身上下只剩冰冷和死寂。

另一个却像黎明落进了人间,站在那里,连身上的光都带着温度。

黑袍下,那双几乎被火种烧尽人性的眼睛,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很淡。

却真实存在。

干裂到近乎破碎的声音,一点点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白厄?”

这两个字落下,空气都像跟着抖了一下。

白厄没有回头,掌中微微发力,直接将仪式剑震开,语气很轻,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已经不需要再继续战斗了。”

“因为,黎明已经到来!”

昔涟怔住了。

那句黎明落下来的时候,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却让她心口莫名狠狠一颤。

像在无数绝望之后,终于有人对着满地废墟说了一句,够了,到这里就够了。

黑厄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人。

火种焚烧之后,本该所剩无几的情感,在这一刻却仍旧被强行撬开了一道缝。

眼前这个白厄,是变数。

是从既定轨迹之外硬生生闯进来的变数。

可也正因如此,黑厄反而没有停手。

谁也不知道变数究竟会把一切带向哪里。

如果这不是黎明。

那这一停,付出的就是所有人都再也无法承受的代价。

黑厄缓缓抬起剑,声音依旧嘶哑得像随时会裂开。

“逐火……”

“尚未到达尽头。”

白厄抬眼看着他,目光没有退让半分。

黑厄盯着那双眼睛,像是想从中看出什么。

希望,决意,还是某种更坚定的东西。

有。

可还不够。

至少,对此刻的黑厄来说,还不够。

他看到了变数,却还无法确定。

眼前出现的这个白厄,究竟是不是那个能够真正拯救这一切的救世主。

又或者,只是另一个会把一切推向更深深渊的岔路。

“证明。”

黑厄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钉子砸进了地里。

白厄听懂了。

讲再多都没用。

走到这一步的人,早就不是靠几句话就能劝回来的。

白厄吐了口气,侧过头,看向还僵在原地的昔涟。

“退后一点。”

昔涟下意识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动,脑子仍旧有些空白。

“你……你们……”

白厄冲她笑了笑。

那笑意不浓,却很安定。

“放心。”

“接下来,我会用真正的力量说服他。”

黑厄手中的剑缓缓抬起,黑色火纹一点点顺着手臂爬上剑身,周围空气都像被烧得扭曲起来。

那股威压刚一铺开,昔涟脸色当场更白了。

这根本不是她能插手的战斗。

她甚至连靠近一步都做不到。

也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站住!”

声音还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却硬得很。

一个年幼的身影抱着训练用的木剑冲了过来,眼睛发红,胸膛剧烈起伏,脚步却没有半点要停下的意思。

卡厄斯兰那。

昔涟瞳孔一缩。

少年显然是一路追着动静冲到这里来的,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去的怒意和紧张,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

“你别过去!”

昔涟急了。

“危险!”

卡厄斯兰那却像没听见,木剑握得死紧,死死盯着那道黑袍身影。

复仇的火几乎要从眼睛里烧出来。

可下一秒,少年整个人猛地愣在了原地。

因为他看见了白厄。

那一瞬,连握剑的手都僵了一下。

太像了。

不是简单的相似。

而是一种近乎血脉与命运重叠般的相像。

就像在照一面跨越了时间的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长大了,却又比自己想象中的一切更加陌生,也更加耀眼。

卡厄斯兰那怔了半拍,随后猛地转头,急声开口。

“小心那个黑袍人!”

“他很危险!”

白厄看向少年,目光柔和了一瞬。

“我知道。”

白厄的声音很稳。

“先退后,保护好昔涟。”

“这里交给我。”

卡厄斯兰那张了张嘴。

眼前这个人太奇怪了。

明明第一次见,却给他一种无法形容的熟悉感。

像是自己终有一天会成为的模样。

又像是有人先一步替他走过了那条最难走的路。

少年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有逞强,侧身挡到昔涟面前,木剑横起,眼睛却还死死盯着场中。

昔涟被护在身后,人还是懵的。

一个黑厄已经够让人头皮发麻。

现在又冒出一个白厄。

这画面已经不是混乱两个字能形容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睡糊涂了。

可下一刻,她连胡思乱想的空都没了。

白厄缓缓向前一步,周身的气息终于不再压制。

轰!

一股炽烈到近乎撕裂长空的意志,自体内轰然爆开。

卡厄斯兰那眼睛一下瞪大。

昔涟更是呼吸一滞。

白厄背后,双翼一点点展开。

不是虚影,不是幻象,而是真正撕开黑暗的光翼。

紧接着,一枚,两枚,三枚……

十二道火种接连亮起,像十二颗被握进掌中的星辰,缠绕在白厄周身,彼此呼应,彼此共鸣。

那不是单纯的火。

那是意志,是传承,是一路走来从未熄灭的逐火之念。

黑厄瞳孔终于剧烈收缩。

哪怕人性已经快被焚烧殆尽,看到这一幕,仍旧本能般地生出震动。

十二火种。

那是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其意义的东西。

白厄抬手。

那柄熟悉的剑落入掌中,剑身轻鸣,像是连兵刃都在回应持有者的意志。

白厄看着黑厄,声音陡然抬起。

“准备好了吗?”

“这便是我等追求的黎明!”

话音落下的一瞬,双翼猛震。

白厄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白光,拖着十二火种的辉焰,正面斩向黑厄!

黑厄没有退。

黑焰冲天而起,仪式剑横空迎上。

一白一黑,两道同源却截然不同的意志,在半空轰然碰撞!

轰——!

余波炸开,地面寸寸崩裂,气浪像怒潮一样向四周掀去。

昔涟几乎站不稳,卡厄斯兰那死死挡在前面,咬着牙硬扛,眼睛却一眨不眨,生怕错过半点。

光与火交错的中心,像有一轮太阳正在强行升起。

……

悬峰城。

风沙自城墙间卷过,擦着旗帜发出低沉的呜响。

万敌站在城外,抬头看着那座熟悉的城市,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怀念。

“又回到了这里。”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座城,他太熟悉了。

也正因为太熟,当那股夹杂着陈旧记忆的气味扑面而来时,胸口深处某些东西也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可这点怀念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远处两名守卫的交谈硬生生打断了。

“听说了吗?王后歌耳戈已经进决斗场了。”

“为了那个刚出生的皇子,竟然真敢向陛下发起荣耀决斗,胆子也太大了。”

“嘘,小声点,这不是咱们能议论的。”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不就是一个孩子……”

后面的话,万敌已经听不进去了。

脚步,停住。

脸上的神色,也在这一瞬彻底凝固。

新生的皇子。

歌耳戈。

欧利庞。

这些名字砸下来,像有人拿重锤狠狠干敲在脑海里,瞬间把尘封的某段记忆震得鲜血淋漓。

万敌眼底那点怀念,眨眼间被冰冷和暴戾吞了个干净。

下一秒,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决斗场外,人声鼎沸。

贵族、军士、平民,全都挤在高墙内外,伸长脖子往里看。

荣耀决斗本该是悬峰城最神圣的仪式。

可今天的气氛却压抑得厉害。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场决斗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万敌一步踏进场中高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决斗台中央。

歌耳戈正跪在那里。

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指缝间隐约有发黑的血迹溢出来。

她的呼吸很乱,肩膀都在发抖,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和愤怒。

而她对面,欧利庞依旧站得笔直。

王袍垂落,神色冷漠,目光里甚至看不出多少波动。

就像眼前跪着的,不是与自己同床共枕的爱人,而只是一个必须被清除的障碍。

歌耳戈抬起头,眼底满是血丝,声音都在发颤。

“欧利庞……”

“你竟然……用毒?”

场边一阵骚动。

哪怕不少人已经有所猜测,真正听到王后亲口说出来,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荣耀决斗,拼的是力量,意志,尊严。

用毒?

这已经不是胜负的问题了。

这简直是在把悬峰城最古老的规矩踩进泥里。

欧利庞却没有丝毫否认的意思。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歌耳戈,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是我做的。”

全场一静。

连歌耳戈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对方竟然承认得这么干脆。

下一秒,愤怒彻底冲垮了她仅剩的冷静。

“卑鄙!”

“这就是你所谓的王者荣耀?”

“为了对付我,连这种肮脏手段都用得出来?!”

欧利庞神色不变。

甚至连语气都平得可怕。

“荣耀,规矩,体面,这些东西都要排在王朝之后。”

“只要悬锋王朝能够继续存在,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

歌耳戈死死盯着他,呼吸越发急促。

“任何代价?”

欧利庞点头。

“任何代价。”

“哪怕是你。”

“哪怕是那个孩子。”

这话一出,满场死寂。

连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贵族,脸色都跟着变了。

歌耳戈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干捅了一刀,整个人都僵住了,眼里的愤怒一点点变成了某种彻骨的寒意。

“所以……”

“你连自己的孩子都要杀?”

欧利庞看着她,终于给出了答案。

“若他的存在会动摇王朝。”

“那便该死。”

决斗场外,彻底炸了。

谁也没想到,今天看到的居然会是这种场面。

王要杀后。

也要杀子。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误会,而是清醒无比的决断。

万敌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可越是平静,越让人心底发寒。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

只有一点一点翻涌上来的杀意。

歌耳戈忽地笑了。

那笑声很哑,带着血,也带着从未有过的疯狂。

她缓缓撑起身体,盯着欧利庞,像是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的本质。

“好。”

“好一个悬锋王朝。”

“好一个为王朝不惜一切的国王。”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

“既然如此——”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声音已经先一步砸进了整个决斗场。

冰冷,沉重,像是从冥河深处一路卷上来的杀意。

“既然如此……”

“那就让这个王朝陪你一同葬入冥河!”

所有人猛地抬头。

一道身影自高处一步踏下。

轰!

落地的瞬间,石台炸裂,裂纹如蛛网般疯狂蔓延。

万敌站在烟尘中央,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