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都去啊!(1 / 1)

“你听我说完。”陆振华没有生气,声音还是很稳。

“还有依萍和如萍。”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心疼,是两种都有,搅在一起,说不清楚,“依萍,从小就是倔脾气,硬骨头,她啊,不愧是我陆振华的女儿。这个节骨眼还站在台上唱歌。唱那些会被抓去坐牢的歌。”

“如萍,她平时软弱退让,但她跟着去游行,还去学习怎么护理外伤,她应该是想跟着去战场的,这些我都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王雪琴的眼睛,“她们不会打仗,不会扛枪,不会杀敌。依萍她会唱歌,如萍会照顾人。可她们在做她们能做的事。不失女子风范。她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打仗……”

“依萍这个女儿,最像我,如萍的勇气也像我。”

王雪琴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站在那里,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她手指哆嗦着指着陆振华,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陆振华,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还有脸说这种话?她手断了!她唱那些歌要去坐牢!你高兴?你高兴个屁!”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王雪琴哭了,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哭。

“你们陆家这群蠢货,全都不听我的话。我说什么你们都不听。”

“难道我会害你们?我说不要唱了,她偏要唱。我说不要去前线,他偏要去。你们一个个的,都要去送死——我怎么办?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以后怎么办?你们回不来我怎么办?我白活了!”王雪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嚎啕大哭。

“你们都死了,我要怎么办……我白活一回了……白活了!”她哭得从沙发上滑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都在抖。

偏厅里没有人说话。

陆振华看着她蹲在地上哭,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蹲在她面前。

这个姿势对他来说不容易,膝盖不好,蹲下去的时候拐杖差点倒了,他扶了一下才稳住。

“雪琴。我知道你没有疯,我知道你心里有顾忌……”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王雪琴心头一颤,没有抬头。

陆振华伸出手,按在她肩膀上,轻轻地,没有用力,“雪琴,他们要去,我不是不心疼。我比谁都心疼。依萍如萍是我的女儿,尔豪是我的儿子。他们去冒险,去送死,我心里不疼吗?”

他的声音有点哑,“可是雪琴,他们有他们自己想做的事,有他们自己要走的路。你拦不住。我也拦不住。我们老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能做的,不是把他们拴在裤腰带上。我们能做的,是站在他们身后。他们走了,我们等着。他们回来了,我们接着。他们要是真的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但没有停,“咱们就替他们好好活着。替他们把没走完的路走完。替他们把没唱完的歌听完。”

王雪琴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受伤的野兽。

“陆振华,我不管……”她的声音含混不清,“我不管什么路不路……我只要他们活着……我只要他们都活着……我不准,我来一回,不准他们去做那些事……”

陆振华没有再说话。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这次他真的走了。

拐杖点在地板上,笃,笃,笃——一声一声,慢慢远了。

像在敲棺材板的声音,王雪琴听着害怕极了。

陆振华走了之后,偏厅里又安静了。

王雪琴站在那儿,眼泪还在流,但骂不出来了。

她忽然觉得浑身没力气,好像又死过一次,她起身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不骂了,也不哭了,就那么坐着,看着桌上那个相机,发愣。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

急促又欢快,小孩子的脚步声,蹬蹬蹬蹬,踩在木地板上响得清脆。

尔杰跑了进来。

秋日里,他却穿着一件小背心,头发乱蓬蓬的,脸上不知道从哪里蹭了一道灰,手里举着一把木头做的枪——陆振华前几天闲着没事给他削的,粗粗的木头轮廓,涂了黑漆,看着有模有样的。

他跑进客厅,举着那把木枪,对着空气“砰”了一枪,又“砰”了一枪,嘴里还配着音:“崩崩崩!”

王雪琴抬起头,看着他。

尔杰不知道她在看他,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边跑一边喊:“妈,妈……我要去打日本人!用爸爸做的枪,一枪一个!崩崩崩!打死他们!”

他举着枪对准楼梯,对准沙发,对准客厅里那盏吊灯,嘴里不停地喊着:“崩,崩!”

那声音清脆,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天真和不知天高地厚。

他不知道打仗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爸爸做的枪很好玩,他只知道大人嘴里都在说“打日本人”,他也想打,因为那是英雄才做的事。

王雪琴看着他那张兴高采烈的脸,那举着木枪的细胳膊细腿,那一脸认真的表情,她心里某一根弦,突然断了。

“崩,崩,崩!一枪一个!”尔杰还在喊,笑着,“妈,你看我打中了吗?打中了吗?”

王雪琴猛地站起来,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尔杰的胳膊。

尔杰吓了一跳,手里的木枪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妈——你干什么——”尔杰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和委屈。

王雪琴把他拽过来,按在膝盖上,抬手就打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打在屁股上,隔着裤子,声音闷闷的,但她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

“你打什么日本人?你打什么日本人!还一枪一个?老娘先打死你,你知不知道打仗是什么?你知不知道枪是什么?你知不知道——”她说不下去了。

尔杰被打得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玩了一把木枪,喊了几句“打日本人”,他以为自己是在玩英雄的游戏。

可是他妈在哭。

尔杰趴在王雪琴膝盖上,回过头,看见她满脸都是眼泪,手还在发抖,打人的手在发抖。

他又疼又害怕,瘪着嘴,也跟着哭了起来:“妈……别打我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打日本人了……”

这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王雪琴心窝里。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又继续打尔杰屁股,“你不打了?你为什么不打?你为什么要当逃兵,你不许退......”

“你不打日本人我就打死你……”

“妈,妈,我去打……”尔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王雪琴自己也哭得满脸是泪。

尔豪一把拉住王雪琴的手:“妈!你干什么,他才多大!”

王雪琴抬起头,眼睛通红,嘴唇在抖,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他多大?他多大关我什么事?他也要去打日本人?他也要去送死?你们一个个的都要去!你们大的带着小的,行,你们都有志气!都有本事!都了不起!我是拦不住!我谁也拦不住!我打死你们!”

尔豪被她骂得愣在原地,他妈的疯病更严重了。

杜飞在旁边上前一步:“雪姨,尔杰还小——”

“小什么小!”王雪琴吼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哑,“小的大的都一样!尔豪要打仗,依萍要唱歌,如萍要当护士,连这个小的也要拿枪打日本人!你们陆家满门忠烈,就我一个怂货,就我一个怕死鬼!行!你们去吧!都去,都去死啊!去了就别回来!留老娘一个人……”

“哈哈哈哈.......”

“留老娘一个人在这里……”

“让我一个人永远在这里,在这里等你们……哈哈哈哈……”

她吼完了,发疯似的笑了好半天,她终于松开了尔杰,站起来。

她的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

尔豪蹲下来把尔杰抱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

尔杰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哥……妈她为什么打我……我做错什么了……爸爸说我好样的,那为什么打我……”

尔豪拍着他的背,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雪琴站在旁边,看着尔杰哭成那样,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上楼。背影佝偻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她的脊背往下压。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哑哑的:“尔豪。”

“妈,怎么了?”

“陆尔豪!”

“妈,我听着!”

“你要是真去了,一定要给老娘活着回来。你们都要活着,你们是老娘的命,一个都不许死……你们的命是我给的,我不同意,你们不许丢下我去死,听到没有……”她自言自语地上楼了,没有等尔豪的回答。

偏厅里只剩下尔豪、杜飞和梦萍。

梦萍蹲在地上捡胶卷,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看着尔豪,小声说了一句:“哥,你真要去啊?”

尔豪没回答,他弯腰捡起那个被王雪琴摔过的相机,检查了一下,还好,没摔坏。

他把相机抱在怀里,站在偏厅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