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广州城下了一场透雨。
从凌晨寅时开始下,雨点砸在何府后花园的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何成局被雨声吵醒,干脆起了床,张颜和苏筱披着半透明丝绸睡衣,给何成局穿衣,外面五个丫鬟各自拿老爷和夫人洗漱用品,开门走了进来。
路过回廊时看见林落的腊梅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花圃里的桂花苗倒是挺得笔直,顶着雨珠,嫩绿的叶子被洗得发亮。
何成局来到书房点上灯,翻开秦舒昨天誊好的账本。弹章风波过后,联市的生意恢复了正常,码头船会的摆渡收入比战前翻了将近一倍,崔三赌坊的干股分红这个月多了两成,何记房的文房用品订单已经排到了八月。秦舒在账本最后一页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备注:“本月结余白银八百二十两,创历年新高。建议:拨二百两为黄飞鸿购置练功药材,拨一百两为何平百日宴补礼,余款存入何府银库备战时之需。”
何成局提起笔在备注下面批了两个字:“照准。”
雨渐渐小了。天井里传来周巧儿开厨房门的声音,紧接着是赵麦穗扯着嗓子喊“这么早就炖上排骨了”。然后是沈小荷轻声细语的劝解,秦舒拨算盘的噼啪声,周穗儿挎着菜篮子出门的脚步声,孙小蕾跟在她后面帮忙打伞。林青从天井巡过,腰间短刀碰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林落蹲在花圃前检查她的桂花苗有没有被雨水冲坏。彭幼楚端着一壶热茶从茶房走出来,往正堂方向去了。
何成局合上账本,推开书房的门。晨光初透,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桂叶的清香。他站在回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腑都被洗了一遍。
早饭后,何成局去了知府衙门。李元度送来一份水师提督衙门的协防报告——虎门炮台的火药储备已恢复到战前水平,珠江口外无敌船活动迹象,伶仃洋海面平静如常。方世宏的人昨天从韶关传回消息,飞来峡的太平军残部已被陈玉成整编完毕,目前没有南下的迹象。
“陈玉成这个人,”李元度翻着报告说,“二十出头,太平军里最年轻的偏将。杨云贵被调走后,他接手飞来峡不到一个月就把一千老弱残兵整顿成了可战之兵。此人不可小觑。”
何成局点了点头,让李元度继续盯着。
午时过后,何成局从衙门回府。路过正街时在何记房门口停了一脚——掌柜老陈趴在柜台上打盹,店里没有客人。自从太平军退远之后,房的生意倒比战前更好了,因为北边的商路断了大半,原来从徽州和湖州进货的纸墨现在全要从广州中转。老陈昨天还跟秦舒抱怨说库存不够卖,想让何成局从梁家再调一批铁器文具来填补空档。
何成局推开铺门,老陈猛地惊醒,差点从柜台上翻下来。何成局摆手让他继续睡,自己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翻了翻新到的湖笔和徽墨,又看了看梁铁海送来的铁器文具样品——镇纸、裁纸刀、铜尺,每一件都刻着“何记”的字样,做工比战前更精细了。他从架子上取下一方歙砚掂了掂,石质温润,砚池里隐隐有金星闪烁。这方砚让他想起十一年前他送给余保纯的那方紫玉光墨。那时候他还是个青楼二当家,连余府的门都进不去,现在整个广州城都归他管。
他在铺子里买了一支新湖笔,揣在袖子里回了府。
回到何府,后堂里柳如烟正在教何安弹琴。何安坐在琴案前,手指头粗得像小萝卜,在琴弦上笨拙地拨来拨去,弹出的调子不成曲调。柳如烟坐在旁边,耐心地一遍遍示范指法。她穿着一件淡青色褙子,发间插着一根素玉簪,手指在琴弦上游走时行云流水。何安弹了半柱香的功夫就不耐烦了,说弹琴比扎马步还累,手指头疼。柳如烟笑着说你爹当年在春香楼听曲时,可是能安安静静坐一整晚的。何安不信,柳如烟说等下次你爹来了问他。
何成局站在回廊下没有进去。他确实在春香楼听柳如烟弹过很多曲子,但那时候他听的不是曲,是她背后的情报价值。后来柳如烟跟着他进了何府,四年里她每天清晨和傍晚各练一个时辰的琴,从未间断。他有空时会坐在书房里听她弹上一曲,但从没告诉过她,她的琴声是他在官场倾轧之后唯一能让他静下来的东西。
从后堂出来,何成局去了后院演武场。林青正带着林落雪练拳——不是防身术,是正经的拳法。林落雪平时只种花不碰兵器,但自从上次杨云贵的刺客摸到何府后门外之后,林青就坚持每天教她半个时辰的拳法。林落雪学得很认真,但她的底子太薄了,出拳时力从腰发总是学不会,手腕也软绵绵的。林青纠正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你的手是种花的,不是打人的。”林落雪擦了把汗说她不想打人,但她想保护她的花。
何成局走过去,站在林落雪身后,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打了一拳——力从脚跟起,经腰胯传到肩肘,最后从拳面吐出。林落雪被他握着手腕,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跟着他的力道又打了一拳。这一拳比刚才有力多了,拳风带起一片落叶。林青在旁边看着,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力道还是差了些,然后背着手走了。
林落雪收回拳头,耳根微微泛红。何成局松开她的手腕问她学拳是为了什么。林落雪低着头说她的桂花苗长得很好,她想保护它们。何成局问她只保护桂花苗吗。林落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说还有何府的所有人。何成局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她鬓边沾着的一片枯叶摘掉,然后朝正堂走去。
傍晚时分,何成局在书房里翻看军报。李元度的虎门防务报告写得很详细,方世宏的韶关探报也按时送到了,一切平静。他放下军报正准备去正堂用晚饭,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彭幼楚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搁着一碗银耳莲子羹。她穿着一件藕荷色褙子,头上插着何成局百日宴送的那对白玉耳坠,耳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今天把长发挽成了随云髻,露出光洁的颈项和耳后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当家的,巧儿姐说你这几天批公文批得太晚,让我送碗羹来给你润润嗓子。”彭幼楚把托盘放在书桌上,动作麻利地把碗端出来搁在何成局手边。
何成局让她放这就行。彭幼楚放好了碗却没有走,站在书桌旁边似乎有话要说。何成局抬头问她还有什么事。彭幼楚的脸微微一红,说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当家的今晚有没有空,她最近新学了一支舞,唐玲教的,想跳给他看。
何成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彭幼楚三十岁了,是何府春香楼出身的七房妾室里年纪最轻的一个。她的长相不是柳如烟那种清冷的美,也不是唐玲那种端庄的美,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娇憨的明艳。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成月牙,让人很难跟她在春香楼待过六年这件事联系在一起。她在何府四年,从来不是最受宠的那个,但从来不会争宠,每天就是跟周巧儿学做菜、跟唐玲学跳舞、跟沈小荷学绣花,有什么好吃的总想着给何安留一份,有什么新鲜事总喜欢第一个跑来讲给何成局听。
“新学的舞?”何成局问,“什么舞?”
彭幼楚眼睛一亮,说叫《采莲曲》,是唐玲从一本旧曲谱上翻出来的,讲的是采莲女在荷塘里划船采莲的故事。她学了快一个月,今天终于练熟了,唐玲说可以跳给人看了。她说话时双手比划着划船的动作,耳坠跟着一晃一晃的。
何成局说今晚没什么公务,就去看看。彭幼楚开心得差点把托盘碰翻了,连声说当家的先喝羹,她去叫唐玲准备琴。说完人已经跑出了书房,脚步声在回廊里嗒嗒嗒地响。
晚饭后,何成局去了后院偏厅。说是偏厅,其实是柳如烟和唐玲平时练琴练舞的地方,屋里摆着一张琴案、一面铜镜、几张软垫,烛火燃得恰到好处,不亮不暗。何成局进门时唐玲已经坐在琴案前调弦,柳如烟坐在旁边帮她翻谱。彭幼楚站在偏厅中央,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舞裙,裙摆上绣着几片荷叶,袖口收窄便于做手势。她手里拿着两把纸折的莲花灯,灯芯没有点亮,只是个道具,何成局欣赏着三位美妾舞姿歌曲。
林函抱着何平也来凑热闹。何平醒着,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珠好奇地望着屋里的烛光,小手在空中乱抓。张颜在旁边点了一炉新调的香,清甜的花香弥漫在偏厅里。刘惠珍和苏筱也来了,两人搬了小凳子坐在角落里,说彭幼楚第一次单独献舞必须来捧场。赵麦穗从门口探进头来,说衣裳还没洗完,看一会儿就走,结果看到何平朝她吐了个泡泡,脚就挪不动了。周巧儿端着一碟桂花糕进来,说看完再吃。
何成局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余姚姚坐在他旁边。她难得不看书了,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几分期待的笑意。
唐玲的琴声响起。不是柳如烟常弹的那种悠远清冷的曲调,而是轻快欢脱的江南小调,带着几分水乡的湿润气息。彭幼楚随着琴声起舞,手里的纸莲花灯一开一合,模拟着采莲女在荷塘里划船穿行的姿态。她的舞步轻盈,裙摆旋转时像一朵盛开的莲叶,腰肢柔软而灵活,弯腰采莲时身段曲线尽显,却又带着一种天真的娇俏。她舞到何成局面前时忽然停了下来,手里的莲花灯一翻,从灯芯里变出一朵真花——是林落今天下午刚从花园里剪的一枝白莲。
“送给你,当家的。”彭幼楚微微喘着气,脸上因为跳舞而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酒窝深深浅浅地嵌在嘴角。
何成局接过莲花,闻了闻。花香清幽,跟他书房窗外后花园的夜风一个味道。他说舞跳得好,花也好。彭幼楚的脸更红了,转身跑回唐玲身边,捂着脸说跳错了一个动作。唐玲说没跳错,是琴慢了半拍——她的错。柳如烟在旁边微笑不语。
周巧儿鼓掌说跳得真好,赵麦穗说比当年在春香楼看的那些舞都好。林函怀里的何平忽然咯咯笑起来,两只小手拍在一起。余姚姚笑着说何平都鼓掌了,彭幼楚这舞算是过了。
何成局站起来走到彭幼楚面前,把那枝白莲轻轻插回她的发间。白莲配着她那对白玉耳坠,在烛光下莹莹发光。他说这花戴在她头上比他拿着更好看。彭幼楚伸手摸了摸发间的莲花,低着头说了句谢谢当家的,耳根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
散场后,何成局送余姚姚回房。两人走在回廊上,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石砖地照得银白一片。余姚姚忽然笑着说彭幼楚今晚那支舞是跳给他一个人看的,又问他是不是很久没有单独陪过她们了——不是陪全家人吃饭,是单独陪某个人说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坐一会儿。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自从太平军攻城以来,他的精力几乎全扑在城防、军务、弹章、联市这些事上,每天回到府里已经累得只想趴在公文上睡觉。仔细想想,他确实很久没有像今晚这样坐在偏厅里安安静静看一支舞了。
余姚姚握住他的手,说她们十六个人从不争风吃醋——这是他的福气,也是她们的福气。但她们也需要他,不是需要他做什么,就是需要他在。他在,她们就安心。何成局把余姚姚的手握紧了些说知道了。
把余姚姚送回房后,何成局去看了看何平。林函刚喂完奶,何平已经睡着了,小拳头攥着摇篮边的红绳——那是伍秉鉴送的小金镯上的红绳。林函把镯子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说何平最近长牙,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金镯子怕她咬坏了。何成局低头看着女儿,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小脸。何平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继续睡。
从林函房里出来,何成局路过柳如烟的房间,听见里面还有琴声。他没有敲门,只是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听着那曲熟悉的《清夜吟》。柳如烟的琴声一如既往地沉静悠远,像深山里的清泉流过石壁,不急不缓,不卑不亢。他想起了十一年前第一次在春香楼听她弹琴的时候,她就坐在珠帘后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帘外的客人觥筹交错,她仿佛置身事外。那时他就觉得这个女人有一种特别的气质——身处风尘之中,心却不在风尘之内。后来她跟着他进了何府,四年里从不争宠,从不抱怨,每天除了练琴就是帮余姚姚处理内务。他不常在府里,她就把琴声录在脑子里,等他回来时弹给他听。
琴声停了。窗户被推开,柳如烟探出头来看见他,微微一愣,然后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跟平时那种清淡疏离的气质完全不同。她问他是不是站了很久,又说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外面有蚊子。何成局说不了,就是路过听见琴声来看看她。柳如烟说那她再弹一曲。何成局说好。
她坐回琴案前,弹了一曲《忆故人》。曲子很短,只有一盏茶的工夫。弹完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轻声说当家的最近太累了,要多注意身体。何成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柳如烟关上窗,重新坐回琴案前,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个悠长的余音。她想起来她今天白天教何安弹琴时说何成局当年在春香楼听曲能安安静静坐一整晚——那是真的。那时候何成局每次来春香楼都要在她的珠帘外坐一会儿,有时候点一曲,有时候不点,就是坐着听她弹。她那时候不知道他是春香楼的二当家,只知道这个男人听琴时从来不喝酒,也不跟旁边的客人聊天,就是安静地听着,目光穿过珠帘落在她手指上。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何成局,是来监视客人的。但那已经是后来的事了。
路过茶房时,何成局看见灯还亮着。刘惠珍一个人坐在茶桌前,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是自己的,另一杯放在对面空位上,已经凉了。何成局推门进去,她站起来有些局促地说只是在试新到的凤凰单丛——泡好了没人喝,就多放了一杯。
何成局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确实凉了,但滋味还在。他问刘惠珍最近身体怎么样,她低下头说挺好的,就是晚上有时候睡不着。当年在春香楼每天忙到三更天倒头就睡,现在日子安生了,反倒不习惯了。何成局放下茶杯说日子安生还不好吗。刘惠珍抬头看着他勉强笑了笑说好,当然好,就是怕这安生不长久,太平军还没打完,洋人又在外面虎视眈眈,怕他哪天出了门就回不来了。
何成局隔着茶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余姚姚的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茶具时留下的茶渍印痕。他告诉她怕的事不用怕——他答应过她们,这辈子护着她们。刘惠珍的眼眶红了,声音微微发颤:“从春香楼出来那天我也怕——怕出了这个门就再也回不去了。那年余三娘把卖身契还给我们,说何二当家要带我们走。我想了三天三夜,最后咬了牙。那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决定。”何成局用拇指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让她别哭了,茶凉了,再泡一壶。刘惠珍破涕为笑,擦了把脸,两个人拥抱在一起修炼阴阳缠绵决。
从茶房出来,何成局在回廊上遇到了苏筱。她刚从秦舒的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誊好的账单,准备明天送到联市总部去归档。她穿着一件藏青色对襟褙子,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没有戴首饰,看起来不像何府的妾室,倒像个干练的女账房。何成局问这么晚还在忙,她晃了晃手里的账单说秦姐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反正晚上睡不着,帮忙誊一誊。
何成局接过账单翻了几页,字迹工整漂亮,跟秦舒的字迹几乎分不出来。苏筱说当年在春香楼被秦姐逼着练字,每天一百个大字,练了四年终于练出来了。何成局把账单还给她,两人并肩走过回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何成局忽然问她有没有后悔跟着他从春香楼出来——外面的人说知府大人纳了一堆青楼女子做妾,名声不好听。苏筱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说外面的人不知道在春香楼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每天迎来送往,脸上笑心里哭。现在在何府,她是账房的人,有自己的桌子、自己的账本,秦姐信任她,联市的商户尊重她。她这辈子从来没被人尊重过,是何成局给了她这份体面。名声算什么东西。
说完她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脸微微发红,低头说了句当家的早点休息,抱着账单快步走了。
何成局回到书房时,灯还亮着。秦舒坐在书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账本,手里握着毛笔,人却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毛笔抽出来搁在笔山上,然后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衫披在她肩上。
秦舒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账对到一半睡着了。何成局在她旁边坐下说你太累了,明天再对吧。秦舒摇了摇头说今天的账今天了对完,明天还有明天的。她重新坐直身子翻开账本,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然后忽然停下说今天彭幼楚跳舞了。
何成局嗯了一声,问怎么知道的。秦舒说她在账房里听见唐玲的琴声了——《采莲曲》,唐玲上个月找她要银子买新琴弦,就是为了练这首曲子。她顿了顿又说其实她们不需要什么贵重东西,不需要金镯子银簪子,一句好听的就行。彭幼楚今晚能高兴一整个月。
何成局没有说话。秦舒低下头继续打算盘,手指在算珠上飞快地拨动,噼里啪啦的声音填满了书房的寂静。何成局忽然伸手握住她拨算盘的手,秦舒的手指停住了,算盘声骤然消失,书房里只剩下窗外隐隐约约的虫鸣。何成局说这些年他欠她最多——联市的账、何府的账、春香楼的账,全是她一个人撑着。别人只看到他在城头上威风,没看到她在灯下算账算到半夜。秦舒低着头说她不求别的,他平安回来就行。每次他出城打仗她都在账房里算账,算的不是银子,是时间。从何成局出门那一刻开始算,算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如果过了晚饭还没回来,她就去厨房热一碗汤等他;如果过了子时还没回来,她就去城门口等他。
何成局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说以后打仗之前先去账房跟她报到,打完仗回来第一件事也是去账房报到。秦舒忍不住笑了,眼角有一丝泪光,说知府大人进账房还要报到。何成局说要的,不然怎么叫何府账房总管。
秦舒抽出自己的手擦了一下眼角,重新拿起毛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她问当家的今晚还练不练功,何成局说不练了,阴阳二气今晚消停得很。秦舒说那就好,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摞公文等着他。何成局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秦舒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打算盘了,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小小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着,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一首永远弹不完的曲子。
六月十二,方世宏的儿子方少游正式拜入宝芝林。何成局作为见证人在拜师帖上签了字。方少游是个壮实的少年,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在船上长大的。他跪在黄麒英的灵位前磕了三个头,又给梁宽和黄飞鸿各磕了一个。梁宽扶他起来说以后就是同门师兄弟了。黄飞鸿站在旁边腰杆笔直,手里的墨黑长剑横在胸前,对方少游说师兄教你第一招——仙人指路。方少游憨厚地挠了挠头说他资质差,师兄多担待。黄飞鸿说我爹说过资质不重要,重要的是德行和毅力,你有毅力就行。
方世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难得没有哈哈大笑。何成局问他是不是感动了,方世宏说放屁,他是心疼拜师礼——给宝芝林捐了三百两银子加两箱药材。何成局说你一年走私赚的银子少说五万两,三百两跟拔根毛似的。方世宏说毛也不能随便拔,又说这三百两花得值——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正经学过武,野路子打出来浑身是伤,少游能在宝芝林学艺比他这个当爹的强。
从宝芝林回来后,何成局独自在书房里打坐。气海里的气核静静地悬浮在漩涡中央,那道暗红色的光幕依然闭合着,但温度越来越高了。他把手掌贴在光幕上,感受着从光幕背后透出来的热度。从前冲击突破时他觉得光幕是一堵墙,需要用全部功力去撞开;后来心境变了,觉得光幕是深夜石板的凉,沉稳而坚定;现在光幕越来越热,像一块被太阳晒了整日的石壁,散发着持续而稳定的温度。
他想起黄麒英说过的话——宗师之威不在力而在势,宗师一掌打出,四面八方皆为掌影,敌无可避。突破宗师需要放下最放不下的人,但他放不下十六房妻妾、放不下何安和何平、放不下宝芝林那棵桂花树、放不下广州城。今晚在偏厅看彭幼楚跳舞,在茶房陪刘惠珍喝茶,在回廊上听苏筱说心声,在账房里握着秦舒的手——他忽然明白了,他一直以为放不下是弱点,但也许放不下恰恰是力量。光幕那头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光幕这头有他放不下的一切。不需要放下这些才能过去,他要带着这一切一起过去。
光幕震颤了一下,一股从未有过的温热从光幕背后涌出来,沿着他的手掌、手臂、胸口,一直传到丹田最深处。那感觉不是突破,更像光幕本身在回应他——不是拒绝,是接纳。
他睁开眼睛,从蒲团上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何府后花园的月光洒了一地,林落的桂花苗已经长到三尺高了,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他走到花圃前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叶子凉丝丝的,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叶脉清晰如掌纹。
身后传来脚步声。余姚姚披着外衣从正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走到他身边把茶递给他。何成局接过茶杯,两人并肩站在月光下,都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余姚姚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桂花苗长高了。何成局说嗯,三年后就能开花了。余姚姚说那时候何平会满地跑了,何安也能独自练剑了,黄飞鸿大概已经突破炼体境了。
何成局揽住她的肩膀。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花圃上,和桂花苗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房间时不时传来声音,茶的热气在夜风中袅袅升起,像一缕不肯散去的执念。